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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五章 · 当归

林星冉在沈家小院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更像是被安顿在一个客房里——西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简单得像庙里挂单的客房。被褥是新的,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的气味。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青色的褙子,白色的抹胸,还有一双绣花鞋。

她看着那套衣裳,站了很久。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准备了这些。

是采薇吗?还是——

“林小娘子?”

门口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林星冉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微微垂着头。

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面容清秀,眉眼低顺。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水仙,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奴婢采薇,”她说,声音很轻,“给小娘子送些点心。”

林星冉看着她。

采薇。

婢女。

沈砚之的婢女。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进来吧。”她说。

采薇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是几块糕点,还有一壶茶。她放好东西,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林星冉看着她。

“你……”她斟酌着措辞,“在沈先生身边多久了?”

采薇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很快又低下头去,轻声答道:“回小娘子,三年了。”

三年。

林星冉的心往下沉了沉。

三年。

她不在的这四年里,有另一个人,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起居,端茶送水,铺床叠被,陪他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她顿了顿,“沈先生……待你如何?”

采薇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大人待下人极好,”她说,“从不打骂,也不苛责。奴婢们都说,能在沈家当差,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林星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他待你有没有不一样?他有没有在你面前露出过那种温柔的笑?他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和你说过话?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像在扎自己的心。

采薇见她沉默,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小娘子……可是与沈大人旧识?”

林星冉抬起头。

采薇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跟你提过我?”林星冉问。

采薇摇摇头:“大人从不提从前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采薇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轻声说:“只是大人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奴婢问过他想什么,他只说,想一个人。”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人?”

采薇摇摇头:“他没说。只说……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

林星冉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的是她吗?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才——

“采薇。”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采薇的脊背微微一僵,连忙转身,垂首行礼。

沈砚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去忙你的罢。”他说。

采薇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离开。

沈砚之走进来,站在屋里,目光从那套衣裳上扫过,落在林星冉脸上。

“衣裳可还合身?”他问。

林星冉低头看了看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褙子。

“不知道,”她说,“还没试。”

沈砚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让采薇置办的。她眼光还算可以,若是不合身,让她再去换。”

林星冉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温和,礼貌,疏离。就像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尽了地主之谊,便再无多余的话。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忽然开口。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平静。

“小娘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林星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苦笑。

“沈思归,”她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沈砚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只是一瞬间。

“二十……很久了。”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只会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她认识的沈砚之,那个会在凌晨两点给她发消息说“想你了”的人,那个眼睛干净得像藏着星星的人,已经不在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沈思归。

北宋的沈思归。

“衣裳我待会儿试。”她说,“谢谢你。”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星冉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字,‘思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来的第三年。”

来的第三年。

那是他在北宋待了三年之后。

三年,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足够让一个人学会这里的语言、这里的规矩、这里的生活方式。三年,也足够让一个人开始明白,他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为什么是第三年?”林星冉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第三年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地方,”他的声音很轻,“是回不去的。”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些地方,是回不去的。

他说的是那个地方。

还是那段时间?

还是——

她?

裴晏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林小娘子!”他在院子里喊,“起来了吗?我带你去逛汴京!”

林星冉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崭新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蹀躞带,整个人精神得发亮。

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笑得露出小虎牙:“你这身衣裳好看!比昨天那身顺眼多了!”

林星冉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色的褙子,白色的抹胸,普普通通的宋代女子装束。采薇昨晚帮她穿的,折腾了半天才系好那些带子。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走吧。”她说。

汴京的街道比她想象的更热闹。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喧嚣得像要把天都掀翻。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绸缎庄、药铺、酒肆、茶坊,还有卖吃食的摊子,煎的、炸的、蒸的、煮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裴晏走在她旁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这是马行街,往东走就是潘楼街,那边有好多胡商开的铺子,卖的东西可稀奇了。往西走是州桥,桥头那家铺子的羊肉汤最好喝,改天我带你去……”

林星冉听着,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明明知道就在这个城市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的人。

裴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林小娘子,”他忽然问,“你和沈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星冉转过头,看着他。

裴晏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认真。

“你别误会,”他连忙解释,“我就是……我看你俩昨天那个样子,怪怪的。沈先生平时待人虽然和气,但从来不会让外人住他家里。你是第一个。”

林星冉愣了一下。

第一个?

“你是说,他没让别的人住过?”

裴晏点点头:“没有。我去过他家那么多次,从来没见有客人留宿。他那院子,除了他自己,就是采薇和一个小厮,再没别人。”

林星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裴晏想了想:“上课,看书,写字。偶尔出门,不是去晏大人府上,就是去相国寺。不怎么跟人来往,同僚请喝酒也不去。”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城外。”

“城外?做什么?”

裴晏摇摇头:“不知道。他不让人跟着。有一次我偷偷跟过去,结果被他发现了,他也没生气,就是让我回去。他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他说什么?”

裴晏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

“他说,他去看一个人。”

林星冉的心猛地揪紧了。

“看谁?”

裴晏摇摇头:“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林星冉站在那里,耳边是汴京的喧嚣,心里却一片空白。

每个月都去城外。

去看一个人。

看谁?

看什么?

是去看有没有人来接他吗?

还是——

去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林小娘子?”裴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林星冉摇摇头。

“带我去看看。”她说。

“看什么?”

“城外。”

裴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嘞!”他说,“正好我知道路!”

出城的路比林星冉想象的要远。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掀起层层绿浪。

裴晏指着坡顶的一棵大树:“就是那儿。每次沈先生都是来这里。”

林星冉爬上坡顶,站在那棵树下。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顺着沈砚之每个月都会看的方向望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隐隐约约的村庄,和更远的地方,汴京城墙的轮廓。

他在看什么?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他看的方向,是东边。

东边,是汴京的城门。

城门外面,是通往杭州的路。

通往那个他回不去的、九百多年后的杭州。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每个月,他都会来这里。

一个人。

站在这里,朝着东边看。

看那条他永远也走不回去的路。

看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他身后。

林星冉站在那里,望着东边,很久很久。

裴晏在坡下等着,没有上来打扰她。

风一直在吹。

吹过野草,吹过那棵大树,吹过她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当归。

当归,是中药,也是回家的意思。

他叫思归。

思念归去。

可她来了。

她站在他每个月都会站的地方,望着他望的方向。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他知道,她来了。

不管他认不认得她,不管他记不记得她,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她要让他知道。

林星冉,来了。

她转身下山。

裴晏迎上来,看见她的眼神,愣了一下。

“林小娘子,你——”

“子昭,”林星冉打断他,“带我去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林星冉看着汴京城的方向。

“纸,”她说,“还有笔。”

沈砚之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西厢房的窗户亮着光。

那盏灯,是他让采薇送过去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正屋。

推开门,他顿住了。

书案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他走近,低头看。

那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多年不写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可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心里。

写的是——

“思归思归,胡不归?”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诗经》里的话。

《小雅·出车》里的句子。

可他记得的,不是《诗经》。

他记得的是另一个晚上。

二十多年前的某个晚上,西湖边,他和她坐在长椅上。她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他:“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他说:“你站在原地等我。不管多久,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她笑了,说:“好,那我等你。”

然后她忽然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沈砚之,思归思归,胡不归?”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懂《诗经》?”

她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呢?”

他笑着揽过她,说:“好好好,我归,我一定归。”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

久到他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久到他以为那个名字已经不会再痛了。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纸上的那行字——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

然后是一个声音。

“沈思归。”

他猛地抬头。

林星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褙子,烛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亮得像藏着星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这个时代的熏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

洗衣液的味道。

现代的味道。

“沈砚之。”她说。

三个字。

和那天在门口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

这一次,他的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