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突然听见了旧人的消息,她突然梦见了那时候。
2013年9月,青河镇。
九月初的小镇还在残留着夏天的闷热。一中的教学楼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梯间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粉笔灰混合着陈年的拖把水。
高三(三)班在四楼。
何叶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了。开学第一天总是这样,暑假刚结束的兴奋还没过去,教室里嗡嗡的全是说话声。
何叶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的钩子上。桌面是木制的,残留着一些前人的刻画。
同桌的位子是空的。
何叶从书包里掏出新课本,一本一本摞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还没到上课时间,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议论。
"嘘嘘嘘,老班来了!"
何叶没抬头,准备收作业。
一声轻咳。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把泛白的头发梳得很光亮,戴一副陈旧的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的,正是班主任老刘。不同于以往,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的议论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突然安静下来。随机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声,这次声音里还带了些惊奇。
"转学生?"
"这时候还有人转学啊?"
"有点帅啊!"周倩在她身后,戳戳她,她好奇地抬起头。
老刘站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他身后的那个人站在讲台旁边,笔挺的站着,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七八往上,身形有些瘦削。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T恤,牛仔裤,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刘海偏长,遮住了小半边额头。他的脸……何叶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遮掩似的看看老刘,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五官端正,气质冷冽,但嘴唇抿着,眼神向下,显得有点阴沉。
老刘敲了敲讲桌:"安静,安静!"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位是新同学,从省城转过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掌声稀稀拉拉的,大家在等更多的介绍。
"你自己介绍一下吧。"老刘侧过头对旁边的男生说。
男生先是沉默,然后硬邦邦地开口了,就两个字。
"陆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就完了?"
老刘显然早有预料,没多说什么,指了指教室中间的位置:"你坐那儿吧,第三排靠窗,何叶旁边。"
有几个女生向她挤眉弄眼,何叶有些不知所以。
她看着陆津从讲台旁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快,带来一阵清爽的风。
何叶抬头看他。近距离看他的脸,才发现他比远看的时候要更瘦。颧骨有点高,眼窝略深,皮肤很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看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何叶把身体往窗户那边偏了一点,给他让出更多空间。
陆津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笔袋和一本笔记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做完这些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黑板。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何叶一眼。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
"那个转学生,叫什么来着?陆津?"
"从省城来的诶,怎么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长得还挺帅的,就是太冷了。"
"对对对,跟个冰块似的,说了两个字就不吭声了。"
何叶坐在座位上没加入讨论。她在整理课本,把每一本都用书皮包好。包到物理课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余光里看到陆津还坐在位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他也许是有些不适应吧,何叶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
玻璃瓶装的,瓶身上印着一个橘子的图案,橘黄色的液体里冒着细细的气泡。
她把橘子汽水放在陆津的桌上,显示自己的友好。
瓶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陆津翻笔记本的手一顿。
何叶冲他笑笑,打破沉默,让气氛没那么僵硬,毕竟同桌之间,怎么也不好一句话都不交流吧?
"喝汽水吗?"
陆津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这事何叶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邃,里面没有什么情绪,眼神有些空洞,让人无端感觉有点悲伤。
他看看橘子汽水,又看了一眼她。
"不用。"
仍然两个字,终结对话。
何叶的嘴角落下,有些茫然,她把汽水拿回来下意识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挺甜的呀,我看大家都这样破冰。
"好吧。"她很快又释然,反正我努力过了。
这半晌就在沉默中度过。
下午第二节课后,老刘让何叶去办公室搬新学期的教材。她从四楼走到一楼,穿过连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刘不在。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茶杯里的茶叶泡得发白,估计老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何叶决定自行拿教材,清点好准备走的时候,隔墙传来说话声,是老刘和另一个老师的声音。
"这孩子……背景复杂。"
何叶的脚步停了。
倒故意要听的,实在是办公室的隔音本来就差,隔壁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这边就能听见。她站在原地,踟蹰着又听了两句。
"省城那边转过来的,手续倒是齐全。但我听说……"老刘的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他爸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家里,不太平。"
"什么情况?"
"不好说。反正这孩子来都来了,你多关照一下。别让他惹事就行。"
"行吧。"
何叶听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蹭地面的声响。她赶紧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和推门进来的老刘打了个照面。
"何叶?拿教材啊?"
"是的,刘老师。"
"好,拿好了就块回去上课吧。"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头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背景复杂。
什么意思?
听起来好像有故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大事儿是开学第一天,没有拖堂就放学啦!她飞快把书包收拾好,挤出人群,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冠在路面上方交汇,遮出一大片阴影。九月初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何叶走出校门,准备去公交站。
然后她看到了一辆车。
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右侧的梧桐树下。车很新,深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车牌好像也不是本地的。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那辆车,有人在窃窃私语。
"谁家的车啊?这么豪。"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啊。"
何叶跟着人群也多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陆津。
他站在车旁边,离车大概两步的距离。他的姿势很紧绷,双手攥成拳,肩膀绷着,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隐约从车里传出来,声音很平淡。
"不关你的事。"
何叶的脚步顿住了,她看见陆津的脸一瞬间红了,甚至有些浑身发抖。
车里的人又说了什么,声音更低了,这次她没听清。
很快,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校门口。
陆津还站在原地,何叶突然感觉他有些难过。
他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地面。梧桐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阳光照不到他。
何叶又想起来老师们的闲谈。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她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纠结了大概半分钟。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的肩膀。
"何叶!你站这儿干嘛?走不走啊,公交车来了!"
她转过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她身后,笑嘻嘻的,脸颊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没扣好,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边缘。
是周倩啊。
"你发什么呆呢?"周倩顺着何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陆津。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哦,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看上了"
"怎么会!"何叶忙否认,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真的?"周倩歪了歪脑袋,打量着远处陆津的背影,"他长得倒是挺帅啊,和你很般配呢!就是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公交车进站了,刹车发出一声闷响。车门打开,挤挤挨挨一车子的人。
何叶被周倩拽着挤上了车。车厢里一股汗味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抓住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启动晃了一下。透过车窗,她看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陆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明明是高大的身形,却有些可怜。
车子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挡住了。
周倩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开学第一天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多,食堂的饭菜又涨价了,隔壁班那个男生好像谈恋爱了。何叶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目光一直看着车窗外。
小镇在车窗外面慢慢后退。街边的店铺、电线杆、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骑着电动车送孩子放学的中年女人。一切都是她看了十六年的风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到了这个小镇上。她只是,有些好奇。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何叶家在镇子东边,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的米黄色漆有些斑驳脱落。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爸爸坐在客厅竹椅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听见这简短的回复,何建国抬了下头。
何叶换好拖鞋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她把书包扔在床上,拉开拉链,翻出那瓶橘子汽水。还剩大半瓶,气泡几乎跑光了,液体变得有些浑浊。妈妈一向不许她喝这种饮料,她本该在半路就丢掉,但不知为何还是带回来了。
她趴在桌上,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这是她从初中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天写一点东西,不一定是日记,有时候就是一句话。
想了会儿,她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新来了一个同桌。我请他喝橘子汽水,他说不要,好像他天生就很会拒绝别人。"
想到放学后的场景,又加了一句:
"他好像不开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还想再写。
楼下传来妈妈喊吃饭的声音,她赶忙下楼。
饭桌上熟悉的两菜一汤。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殷殷嘱咐,"新学期好好学",又突然冒出一句:"听说你们班新来了个转学生?男的?少跟男同学走太近。"
"妈,他是我同桌。"何叶很无奈,跟同桌还能怎么保持距离啊。
"同桌怎么了?同桌就不能注意点?"妈妈声音突然变大。
何叶气闷,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她回到房间,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却吹不散这闷热。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陆津站在梧桐树下,黑色轿车开走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他的背影很直,肩膀紧绷。
夜深了。何叶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