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禾这两天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一样亢奋，浑身上下散发着八卦的气味。
苏禾上了两天大夜班也没能躲过。
这天，何叶上午的门诊一结束，就被苏小禾拽到医院食堂，美名其曰，给何叶补补身体。
到食堂来，补身体？
真是借口也不找个靠谱的，何叶打了几样菜，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即就有另一个人在旁边落座了，她以为是小禾，先发制人，“小禾，别探究那个律师了，你不是有相亲对象了吗？”
却听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何叶！果然是你，我刚刚还以为看错了，你现在长得真漂亮，当年我就说你该把这个头发留起来……”
“王珂，是你呀，好久不见！”还是这么热情啊，高中同学。
“看我，自顾自讲这么多，都没问问你，你怎么样啊？这里工作很忙吧？”王珂眼睛在何叶身上一转，眼神里透着探究。
看见何叶的主治医师铭牌后，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哎呀，这么年轻就当上主治医师了呀！"
旁边人的眼神都被吸引了过来，何叶有些不自在，“没有没有。”
王珂却不等她谦虚完，一张嘴连珠炮似的就开始了，“哎呀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当主治医师，这么多年了你也不和老同学们联系，真是情分淡了呀！以后咱们来这里你可要多照顾点啊！”
何叶无语，来医院，照顾？
正当何叶感觉有些无法应付之时，苏小禾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诶？这位大婶儿，你缠着我们导师干什么？医闹啊？”
王珂脸色一变，不过是昨晚没睡好，有些浮肿而已，怎么就大婶儿了，小丫头真是刻薄！
不待王珂眼睛瞪起来，何叶先笑着介绍起来，“小禾，不要胡闹，这是老师的高中同学”，“王珂，你别介意啊，小孩子今天受了闲气，有些口无遮拦。”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眼前这人以后多半还有用，所以王珂的脸色也奇迹般的瞬间多云转晴了。
三人终于落座，开始吃饭，自然又是一阵叙旧并嘘寒问暖，半晌，饭吃完了。王珂终于问到了正题：“陆津，也在上海，你知道吗？”
何叶面色不变，语气如常，“是吗？我不清楚啊，很久没有联系了。”
苏小禾耳朵竖了起来，有瓜啊！怎么老师前两天说不认识陆津？但也没有拆自己老师的台。
王珂笑容不变，“诶？这是怎么说的，我听说你们当年可是在……”
“我们当年也没有什么关系。”何叶脸上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苏小禾罕见地见到老师的臭脸，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王珂讪笑，“害！都是同学们瞎传罢了，那什么，周六的同学会，你也会来吧？听周倩说，她会跟你一起来。她可真不够意思，竟然没告诉我你都已经是主治医师了……”说着又要把手往何叶肩膀上搭。
何叶不动声色地躲开，转身问苏小禾，“小禾，你刚刚说王主任找我？”
苏小禾一愣，“是啊，王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终于是脱身了，王珂当年就十分自来熟且话唠，没想到现在更甚从前，何叶还在想着刚刚的对话，内心五味杂陈。
同学会啊，那种场面实在是难以应付，这么多年没见了，走在路上都未必认得出来，何必要聚呢？偏偏周倩十分热衷于参加这种活动，几次三番邀请……
苏小禾跟了上来，催她，“老师，你不是去找王主任吗？怎么走的这个方向？”
“王主任是真的找我吗？”还以为小禾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汗。
深呼吸一口，何叶敲响了王主任的门。
“进！”，何叶进门，却意外地看见章主任也在。
这二人对坐着，都紧盯着何叶，何叶顿感额头冒汗，也不知道是闹哪出，三堂会审吗？
要知道这二位主任，章主任是名气大，但王主任技术强，当年在评正副主任之时就很是闹了一番，这之后更是表面和气，暗地里波涛汹涌啊。
何叶内心好一番回溯，最近并没有出什么错，放下了一只靴子。
“小何啊~”章主任笑眯眯地，他一向待人和气，“听说你那个论文写得有点问题啊。”
另一只靴子落地了，原来是论文的事儿啊，“多谢章主任关心，我的论文前段时间确实是数据上有点缺少，但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章主任很热情，“诶~我作为主任，关心名下的医生是应该的，”，又像是下通知，“这样吧，小章最近正好也接触了不少手术，就让他帮帮你，一起把论文写起来吧！”
章医生，帮我写论文？这老头打什么主题打量别人看不出来吗？
正要开口回绝，王主任发话了，“何叶，就让章医生帮帮你吧，你最近太累了。”
何叶盯着王主任，王主任却并不看她。
出来时，何叶已经平静下来，想到王主任后面又单独把她留下来说话。
王主任的语气是少见的软，“何叶啊，我知道你一向很努力，这个论文，你自己也能搞定”。
又叹息一声，“可是啊，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我不方便讲太多，但是，这次你还是听我安排，好吧。”
到最后，语气逐渐变硬，看似是商量，其实已经不容何叶置喙了。
王主任不方便讲，但她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害怕自己成为另一个她，明明技术过硬，却屈居于副主任的位置上不得动弹。她说为自己好，自己也不好辜负。
就这样吧。毕竟王主任确实是教导她良多，多带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修整好心情，拉开值班室的大门，又被苏小禾明晃晃的八卦笑容唬了一跳。
“苏小禾！你再这样神出鬼没，我就没收你的钥匙了！”何叶没好气。
“有心事啊何老师！难道说老王又排你班，让你没办法参加同学会了？”苏小禾一连串话砸下来。
何叶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没有啦，没给我排班，老王没你想象得那么坏……”
不对！
一转头，果然对上苏小禾兴奋的眼神。
“嗷嗷~”怪叫一声，苏小禾扑过来，“果然有情况！”
何叶不慎被扑倒，和她嬉闹一场，在连番攻势下，终于松口了。
“哎呀，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个很久不见的前男友罢了！”何叶绷着脸，“我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真的！”
苏小禾不信，依然怪笑，“这么说你去参加同学会也不是为了他哦？”
“当然不是！”何叶斩钉截铁。
“啊哈哈哈，你果然是要去参加同学会，”苏小禾快乐得得出结论，“还要见到前男友！”
何叶目瞪口呆，被她的逻辑砸的晕头转向。
苏小禾又缠着她问了很多，诸如，“那么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为什么分手呀？”“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吗？”“快见面了有什么感想呀？”“会不会旧情复燃呀？”
何叶干脆带上耳塞躺到床上，想趁着时间还早再补下觉。却半天睡不着，虽然苏小禾已经识相地安静下来了，但也许是因为论文吧，何叶的内心半天平静不下来。
深呼吸又深呼吸，终于是模模糊糊有了点困意，脑子里却莫名冒出个问题，“还会旧情复燃吗？”
“当然不会了！”面对苏小禾的反复盘问，何叶斩钉截铁。
下班的时候，苏小禾硬拉着她来商场，很热心地要给何叶装扮装扮，免得在同学会上还灰扑扑的，让人嘲笑。
一路上还叽叽喳喳个不停，“你知道我回去查了多久吗？从晚上十点查到凌晨一点！”，也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先是搜他名字，出来一堆法律新闻，什么恒达集团股权案标的十二个亿，十二个亿啊何叶！然后又搜他的律所，锦天城，你听过没有？陆家嘴金融中心三十八楼，那楼租金可贵了！”
"还有啊，"苏小禾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丸子头晃了两下，"我翻到他代理过一个家暴案，帮女方申请人身保护令，没收律师费，被媒体报道叫什么来着——'青年法律先锋'。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故事？自己过得好好的跑去帮别人打公益官司，还不要钱。这种人要么特别善良要么特别有心事，我觉得他像后者。"
何叶嗯嗯地敷衍过去，手上动作不停，在比划着衣服。突然又想到了那时候，那时候可没有这种逛商场的机会，衣服鞋子都是妈妈准备好的。
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散下来，几根碎发垂在耳朵旁边。她把碎发拨开又放下，真的跟以前变了很多吗？齐刘海的样子，已经很遥远了呢。
这边苏小禾已经说完了八卦，又抱了一大堆衣服过来，把何叶推到试衣间里去逐一试过。
尽管何叶并没有很期待这个同学会，但是小禾说得对，总不能灰扑扑地去，，于是何叶也很是血拼了一番，直到双手都拿不下了，她才和小禾道别，各自回家去。
到了出租车上，何叶望着车外飞速略过的景象，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这个城市节奏是很快的，快到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只能拼尽全力地去学习，去实践，去进步。
有点累啊，但是这是自己的选择，不是吗？何叶闭上了眼睛，小憩一会儿。
这条路是很长的一条主干道，有人走这条路回家，有人走这条路离家，有人正来到这个城市旅游。一辆出租车里，三个女孩子挤在后座，叽叽喳喳地嬉笑者，靠窗的那个女孩子突然惊呼，“哇哦~竟然真的有人在车里办公，还带着金丝眼镜，好骚气哦！”
堵在路上的陆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合上电脑，闭上了眼睛。
“陆律，恰好飞机也晚点了，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赶得上！我一会儿加速！”方远语气里满是兴奋，右脚已经跃跃欲试。
陆津脸上显出一丝疲惫，拿起不停在响的手机。
打开，视线却凝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奇怪。
“不用了，调头回去。”
方远有点遗憾，大概是这个难搞的客户又改变主意了吧，啧，这不是耍人玩儿呢吗？
偷偷从瞥了一眼后排，见陆津在后排闭上了眼睛，方远没再说话，只是感觉有点奇怪，怎么陆律看起来心情还变好了点，难道是客户转性了？
方远是xx法大学毕业的法学生，也是陆津的学弟，因为崇拜陆津，他没有遵守家里的安排，而是加入了锦天城律所，做了陆津手下的实习律师，这次更是主动请缨，跟陆津一起出差，顺便兼职司机。
他却不知道，一向敬业的陆津，这次爽约了。
陆津的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子，穿着校服，从树后探出头，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是透着嗔怒的笑，这应该是一个偷拍，但是很生动，像是把那时生涩的情感框住了，一直留到现在。
消息声响起，屏幕上弹出一条条消息，“同学会，你不来？”
“可我听说何叶也会参加！”
“你还不敢去见她？”
没有回复，陆津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