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普外科值班室，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发白。何叶站在缝合台前，弯着腰，左手拿镊子，右手持持针器，消毒，利落地开始缝合。
躺在台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额头破了一道大口子，狰狞可怖，来的时候酒气未散，骂骂咧咧。护士给他清创的时候他疼得大叫，踢翻了脚边的托盘，碘伏洒了一地。麻药打下去，他才消停了一点，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嚷嚷。
苏小禾差点被踢到，在旁边记录时还心有余悸。她看看何叶冷静的动作，眼中的崇拜之意再次冒出来，不愧是她的导师，心理素质真够硬。
何叶穿针，打结，剪线，再穿针，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十分精准，如她千百次练习时那样。最后一针，拉紧，线结缩进皮缘里，严丝合缝。旁边的小护士帮她递纱布，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敢出声。
"大夫，我好痛啊。"醉汉歪着脑袋纠缠。
何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麻药剂量没问题。"她的声音清冽，透着公事公办的认真。
"那我就是很疼嘛。"
"……"
她没有再给眼神。
收针，示意苏小禾来换纱布。
"好了。三天后来拆线，不要碰水，不要喝酒。"
苏小禾顺势接手，啧啧，无论看过多少次，她还是会在心中惊叹，这缝线真整齐，跟课上范本似的，
何叶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去水池洗手。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让干涩的眼睛得到一丝润泽。
身后传来护士收拾器械的声音，托盘碰撞，有节奏的叮当响。
"何医生，你手真稳。"小护士追上来说，语气里中透着佩服，"那伤口真血腥，你手都没抖一下。"
何叶擦干手，准备脱下白大褂，闻言，笑了一下，"这是基本功，多练就好了。"
"不是吧，我感觉章医生……"小护士还要开口，却被何叶一个眼神阻止。
“诶，换班时间到了，我先走了，林护士，注意着刚刚的病人，有情况记得喊章医生。”这小护士性情耿直，让她说完，恐怕又多惹是非。
终于推开值班室大门，何叶深吸一口气，却与对面来人撞个正着。
“何医生，抱歉抱歉！”闯进来的小护士神色焦急，径直拿了些耗材就跑了，惹得里面的人议论纷纷，颇有怨言。
“小李也太不讲规矩了，耗材缺了自己申请了去领啊，跑我们这里来拿什么！”林护士很气愤，“他们们老这样！章医生……”
何叶摇摇头，略有些无奈。
推开急诊科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扑过来，带着五月上海特有的潮湿。瑞金医院的普外科连着住院部，凌晨两点半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照着水泥地面，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何叶走得不快。白班夜班轮着倒，生物钟早就乱成一团。她的出租屋在医院附近，走路十五分钟。这条路线她走了三年多，闭着眼睛都不会拐错弯。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让碎发贴在颧骨上。掏出手机看看看，依然没有新消息。屏幕亮了三秒自动暗下去，她的脸从屏幕的微光里消失，重新融进夜色里。
绿灯亮了。
她过了马路，熟练地走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打折广告，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跟外面的冷色调路灯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推开门的瞬间，关东煮的香味和冷气混在一起涌过来，让她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何叶侧身绕过饮料柜，拿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饭团，走到收银台前面扫码付款。
此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混在风里飘了过来。这味道干净的又克制的，不太浓但透着一股清新的薄荷香。
何叶暗中多分辨了两下，头一次有了想买香水的想法。下一瞬又放弃，算了，在医院不适合用香水。
她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进来的人正好往收银台的方向走，两个人在货架拐角的地方擦肩而过。松木香更近了，几乎贴着她的衣袖划过去。
她的脚步不停，径直走了出去。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松木香被隔绝在里面。
何叶站在路边拆开饭团，咬了一口，是金枪鱼口味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酸涩。值夜班的时候吃饭总是这样，胃已经习惯了在错误的时间接受食物，有时候会抗议，有时候沉默着忍受。
她想起刚才那个气味，真奇怪，明明没有闻过，却总感觉似曾相识。
一边走一边吃，很快就回到了她租的老房子里。
步梯房，三楼，小两室，虽然是老房子了，但是里面装修的很好，是一种很有年代感的温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楼，掏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架上只摆着一双拖鞋，蓝色的，整整齐齐。门口的地垫上多了一双白色运动鞋，是苏小禾。
何叶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苏小禾毫不见外地窝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到何叶开门的一瞬间坐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何叶警惕。
"你那把钥匙我后来在值班室床板下找着了，想来还给你。"苏小禾把毯子掀开，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头发随意盘在头顶，显出几分稚气，"等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你手机打不通。"
"静音了。"何叶抿抿嘴，也没法责怪她，毕竟是好心。
"我就知道。"苏小禾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旁边，"你猜那边今天发生什么事儿了了？"
何叶配合地应两声，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拿牛奶去冰箱放。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冷藏格最里面那几瓶橘子汽水映入眼帘。玻璃瓶装的，橘黄色的液体在冰箱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她多看了两秒，把牛奶塞进去，关上冰箱门。
苏小禾并不觉得被敷衍，她绕到餐桌对面坐下来，把脸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边好大的阵仗，四五个助理镇场，闲人免进呢！”她故意卖关子。
"哦？"可惜何叶并不配合，兴致缺缺。
"林护士生等着里面的人出来！虽说被围的严严实实的，但一看章医生的谄媚脸色，就知道肯定是个大人物！"
何叶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倒也不奇怪，那边确实常接待大人物，但是这次不同啊！"苏小禾故意停顿了一下，如愿看见何叶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亮晶晶地，"有个大帅哥呢！"
何叶翻了个白眼，起身准备走向卫生间。
“诶诶，”苏小禾忙抓住她，“你别不信啊，我有照片的！”
何叶闻言皱眉，偷拍？
却见苏小禾怼上来一张照片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这是一张新闻照片，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法院门口。照片拍的是侧脸，角度有点远，但能看出来五官优越，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虽然他的表情很淡，神情再不复以前的阴郁。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他，尽管她们已经十年未见。
"他叫陆津，是近来风头正劲的'青年法律先锋'呢，……"苏小禾兴致勃勃，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怎么样，确实很帅吧！据说真人更帅呢,可惜我在查房没有亲眼看见。"苏小禾遗憾，她生活富足，工作顺利，唯独感情不顺，因此对身边的帅哥格外在意。
"嗯。"何叶回过神来，声音有些艰涩。
苏小禾把手机收回去的手一顿，眼里顿时冒出精光。她认识何叶三年了，这样的对话也发生过不下几十次，没有一次的反应是这样的！有情况！
“何叶！何老师！何医生！”苏小禾坏笑，“原来你喜欢这款！啊哈哈哈”
何叶刚平复好情绪，就听见这一句，顿感头皮发麻，心里有些慌乱，面上却显得很镇定，“我的意思是他长得确实还可以，”又故意板起脸来，摆出导师的架子，“小禾啊，看人不能只看脸啊，心灵美才是真的美啊……”
看苏小禾仍是一脸坏笑，何叶加大力度，“你想想你前几段……”
苏小禾落荒而逃，何叶长舒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怅然。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何叶打开花洒，水冲下来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一切。她站在水流下面，闭上眼睛。热水打在肩膀上，沿着脊柱往下流，带走表皮的紧绷，但内心深处有些沉甸甸。
陆津。
这个名字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此刻它却像水底的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升上来，在水面破开，然后消失，留下一圈圈涟漪。
浴室的瓷砖上蒙了一层水雾。她伸手在镜子上擦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皮肤还好，只是略显苍白，但眼底那层青色越来越难遮了，显得气色很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把脸型衬得比平时更瘦。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小禾已经走了，何叶走到沙发边坐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高中同学群里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发的。自拍配文字，背景是一间咖啡馆，文案写着"好久不见，周六约起来"。底下有几个人的评论，点赞的更多。
何叶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她静静地躺着，不想睡觉，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名是"周倩"。
很简洁。
"周六有空吗？"
何叶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输入框里已经有了两个字——"怎么"，却迟迟没有发送。
过了会儿。何叶按灭了屏幕，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她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是暗的，但她知道那条消息还在那里。
周六有空吗。是周倩，她的消息总是来得很突然。
何叶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纯棉的，洗过很多次，柔软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她的呼吸打在枕面上，闷闷的，带着一点温热。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周倩也是这样。下课了突然搂住她的胳膊，笑着说"走，陪我去小卖部"。吃饭的时候突然坐到她对面，说"咱们一起吃饭吧"。放学的时候突然在校门口等她，说"一起走呗反正顺路"。
神态语气都相当自然且亲昵。
何叶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去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从左到右，然后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周倩又发了一条。
"好久没见了，想你了。"
何叶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终究是发了出去，“有空。”
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变暗了。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也是最接近天亮的时候。
何叶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冰箱压缩机还在嗡嗡响，带她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