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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已修改】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便利店门口的灯亮着,在灰蒙蒙的夜空里像一小块孤零零的暖色。

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带着年末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刺骨,但持续。江鲤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最后一排货架上的泡面整理好,面桶的边角对齐,标签朝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钟到零点。

林云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的热饮杯已经空了。他翻页的时候纸张摩擦的声响很轻,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形成一小片持续的音场。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收银台后面的小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热烈但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传过来的回音。

江鲤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在货架之间的过道里慢慢走了一圈,把几包被顾客碰歪的薯片摆正,把一盒被抽出一半的口香糖推回去。他走到林云舟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桌上那个空杯看了一眼。“还要喝吗?”

“不要了。”

江鲤把杯子收走,扔进柜台后面的垃圾桶里。当他转身的时候,发现林云舟已经合上书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在收银台的窄光下呈现出深浅分明的轮廓。

“要零点了。”林云舟说。

“嗯。”江鲤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显示器上的时间——11:58。那排数字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组正在缓慢接近零点的倒计时。他伸出手,拿起了手机。新年的钟声从屏幕里传出来。街上有人在放烟花,在城市的某处爆开,隔了几秒才传来沉闷的声响,像一团被抛向天空的重物在半空中缓慢扩散。

江鲤转回头的时候,林云舟又往前走了小半步。那一步的距离很轻,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改变了方向。林云舟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像一片叶子落进静止的水面,触感极轻,几乎没有重量。他感觉到那个接触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林云舟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江鲤站在那里,收银台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他看着林云舟,过了几秒才开口:“技术真烂。”

林云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多练练?”

江鲤没有回答。他转回去看了一眼窗外,烟花还在远处爆开,光在玻璃上映出一瞬间的亮斑,像一小段被放大的记忆。然后他听见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林云舟的——在柜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林云舟拿起来看了一眼,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江鲤问。

“医院打来的。你妹妹——突发情况,需要骨髓移植。”

江鲤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东西掉在了柜台上,发出一声不大但清晰的声响。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垂在身体两侧——他可以收拢它,像收拢一个不知该放在哪里的零件。“什么时候?”

“现在。”

他绕过收银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云舟跟上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在。他们快步走进夜色里。街道上的路灯在头顶一段一段地亮着,从一根照明灯跨向下一根,照亮他们脚下的路面又放开。江鲤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感觉到身旁那个人一直在和他保持着同一个步幅,在每一次明暗交替的瞬间都落在与他一致的位置。

从便利店到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江鲤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灯光从车窗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像一个连续的视线被切割成的片段。他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医院门口他下车跑进去的时候,林云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着,像两道并行的回音。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外套的袖子因为多次洗涤而磨出了浅白色的折痕。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江鲤,嘴唇动了一下。“你来了。”

“她进去多久了?”

爷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

江鲤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有些刺眼,把墙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凹凸都照得很清楚。他坐下来以后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林云舟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们三个人坐在长椅上,爷爷在最左边,江鲤在中间,林云舟在最右边,像三个互不相连的岛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白色的地板上轻轻擦过。江鲤看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是灰白色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一直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门缝里的光,像在看一个正在缓慢溶解的东西,边缘逐渐模糊,但始终没有消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对着那扇门说话。“她上次输血的时候,跟我说——‘哥哥,如果这次能好,我想去看海’。”

林云舟没有说话,但他靠近了一些,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校服和外套传递过来一点温度。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江鲤感觉到皮肤表面的凉意被另一层温度覆盖了,像一道弧线被描了第二遍——更厚、更稳、更不易磨损。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三个人:“手术顺利。骨髓配型成功。”爷爷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扶着墙慢慢站直了。江鲤也站起来,手还垂在身侧,他看着那扇门的方向,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回原来的重量,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能看她吗?”他问。

“还要在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明天才能探视。”

江鲤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那扇灰白色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把他的视线和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彻底隔开,直到那道光线完全消失。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被收回去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从紧缩的状态松开了,气息重新流通,像一条被封闭了很久的暗渠,在某个被遗忘的节点找到了出口。

他感觉到林云舟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走吧,”林云舟说,“明天再来。”

他们走过走廊,走出住院部大门,走进夜晚的空气里。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路灯照亮了停车场和门口的花坛,沿着建筑物的边缘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林云舟。”

“嗯。”

“刚才——便利店里,你说多练练。”

“嗯。”

江鲤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来。”

林云舟看着他,没有动。他看见江鲤站在路灯下面,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走过去,低头吻了他——比在便利店那次久一些,也深一些。江鲤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上慢慢地、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留着,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轻轻收拢了,像在托住一件会因为重量而移动的东西。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抬起来贴上了林云舟的外套前襟,攥住了那里的布料。

松开的时候林云舟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贴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胸腔里那一阵缓慢起伏着的心跳,在极近的距离下清晰可辨。“这算练了吗?”江鲤问。

“算。”

“那下次什么时候练?”

“你想什么时候?”

江鲤往后退了半步,路灯的光重新落在两个人之间。他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枚被小心放置的针脚,在夜色中几乎不可察觉。林云舟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了过来,这一次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站在医院的门口,站在新年的第一天凌晨,站在路灯下面。远处有人放完了最后一支烟花,声音收束之后,夜恢复了它原有的安静。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和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气息,像一件正在缓慢形成的物品,还未完全定形。但它在。那个形状已经开始出现了,正在被他逐渐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