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小块亮区。他翻手机的时候，刷到一条周杰转发的朋友圈。链接的标题很短，只有五个字，没有配图。是一个募捐页面。江鲤点进去，看到页面顶部有一张照片——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微微侧向窗户那一侧。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那道阴影，像一只停驻的蛾。页面往下滑，是她的病情简介，下方列着需要筹款的金额和已筹到的数额。进度条刚走了一小截，停在接近目标的位置上。页面底部有个明细表，列出了一些捐款人的名字，他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ID——周杰、李豪、赵坤。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林云舟。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他坐在座位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像一块被翻转的镜子。他在座位上坐了将近一节课的时间。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他穿过人群，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林云舟不在。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林云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江鲤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起来了。“你看见了？”林云舟先开了口。
“看见了。”
“那你——”
“我不用你帮我筹钱。还有周杰他们。你让他们把链接撤了。”
林云舟看着他：“为什么？”
“不需要。”
“她是你妹妹。你需要。”
“那是我妹妹，不是你的。”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鲤，目光没有移开。“你说得对——她是你妹妹，不是我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但我在那个页面里看见了。看见了她在病床上的照片，也看见了正在缓慢接近的目标数字。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正在被一步一步确认。我可以选择不看。但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
“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江鲤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欠了别人的东西，还不清。”
“不用还。”
“你当然不用还。你又不是欠的人。”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很近。“如果你觉得欠了，那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不是别人。是我。你可以慢慢还。还不完也行。”
“那周杰他们呢？”
“他们还的，算我的。”
江鲤看着他：“你算不过来。”
“不用算。”林云舟说，“算得清的账都不叫账。”
江鲤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操场，看着那些在跑道上移动的人，他们没有转头看过来的必要。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但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面照变成侧面照了，像一只慢慢滑落的钟摆。他感觉到林云舟还在那里，没有走。
“你的链接还在吗？”江鲤开口了。
“在。”
“你打算放多久？”
“放到筹满为止。”
“如果一直筹不满呢？”
“那就一直放。”
江鲤看着他：“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林云舟说，“但我不撤。”
那天晚上江鲤没有回自己家。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妹妹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隔着门能看见她在睡觉。爷爷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植物。江鲤坐在那里，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看了那个页面很久。进度条比下午又走了一截，像一道正在缓慢向某个尽头移动的刻度线。他看了很久，然后点进明细栏，看着那些名字——周杰、李豪、赵坤，还有林云舟。他看着那些名字排列在屏幕上，像一个不曾被划定过的区域。
他退出了页面。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有必要去做。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接得很快。
“喂？”
“链接不用撤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但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我说了我会还。”
林云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我等你。等到什么时候都行。”
江鲤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玻璃上映出一小圈光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说好了。”然后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握着手机，感觉到手机外壳正在慢慢变热。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小圈光晕，边缘模糊，像一个被打湿的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门口。
第二天早上，他在课桌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还没筹满，但快到了。”没有署名。他没有回，但那张纸条他夹进了英语书里。
几天后他翻开英语书的时候，看见那张纸条还在。他把它往书页深处推了推，碰到了那叠糖纸的边缘。那张纸条和糖纸叠在一起，厚薄不一，在书页之间微微鼓起。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了课桌里。窗外风从树上吹过，树叶翻卷出银白色的背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个正在缓慢闭合的呼吸。
那天下午的课间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杰。周杰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江哥，那个链接——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别多想啊，我们就是想帮帮忙。”
“我知道。”
“那——不生气？”
“不生气。”
周杰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两下。“那下次你妹妹出院了，我们去看她。李豪说可以带他自己做的排骨汤，赵坤说他什么也不会做，但他可以负责吃。”
江鲤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回答：“好。”
周杰又笑了一下，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江哥，你妹妹肯定会好的！”然后他跑远了，黄色的头发在走廊尽头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远的硬币。
江鲤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跑远的方向。走廊尽头的光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区，边缘被窗框切得很整齐。他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没有踩进去，也没有后退。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方式发生变化——像一棵在风中弯曲的树，在经历了无数次摆动之后，正在长出反向的纤维来稳住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垂着。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林云舟正从座位上抬起头，目光穿过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落在他身上，然后他低头继续翻书，像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经知道的状态。江鲤走进教室坐回座位，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边缘缓缓地、平稳地移动着，像一个永不到站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