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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已修改】

一张纸,盖着红章,班主任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把纸放在讲台边缘,等江鲤自己过来拿。江鲤走过去的时候,讲台上还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笔尖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暗红色的圆点,像一滴误落在上面的印章油。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走回座位。

旁边那个人已经在收拾书包了。拉链的声音、书本叠放的声音、笔袋扣合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不急,像在按一个固定的顺序移动。江鲤坐下来,把课桌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书包——英语书、那叠糖纸、那瓶还没喝完的水。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

“走吧。”林云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已经站起来,书包搭在肩上,站在过道里等着。江鲤站起来的时候课桌里那瓶水碰了一下课桌底部,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小石头被放进了水中,漾开一圈极淡的余音。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路面被照成橘红色,树影在人行道上晃动,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江鲤走了一段路之后偏过头:“你不用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在。”林云舟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你停课七天。不是七天不见面。”

江鲤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你回去”。两个人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看着前面的巷口。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云压在楼顶边缘,像一层很薄的天鹅绒。

“你住我那儿。”林云舟说。不是问句。

“不去。”

“你那栋楼,她今晚在。”

江鲤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分岔路口,看着自己家那栋楼的屋顶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擦去的铅笔线条。那个方向没有亮灯,而他面前,另一条路通向一个他不需要解释“今晚能不能进门”的地方——它不需要被担心,不需要被确认。他转回来,往那个方向走了。

林云舟跟在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在傍晚安静的街面上交错着,像两道平行流淌的河水,偶尔在某个节奏点上短暂交汇。

到了林云舟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气味——干净的、被通风过的那种气味。他站在门口,看着玄关的地面,看着那双放在门口的拖鞋。

“我睡沙发。”他说。

“不用。我打地铺。”林云舟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床边地上。“床给你睡。”他的语气没有留下讨论的余地。他铺好了被子站起来,看了一眼沙发,像是想确认那上面没有需要收拾的东西。“不是没地方住。是不用分那么清楚。”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江鲤站在客厅里,看着地板上那床铺好的被子。被子是浅灰色的,边缘整齐,枕头放在靠窗那一侧。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书包,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比他的软,坐下去的时候会微微陷进去一些,像被反复使用过的凹陷,记录着某种稳定但微小的使用痕迹。他在床边坐着,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柜门开合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过来,在傍晚的安静里形成一种平稳的底噪。他想起自己家,那些声音很少出现——水流的声音只在洗手间短暂响过几次,柜门被用力甩上,然后就彻底安静下来。

晚饭是林云舟做的。很简单,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煎蛋。他端出来放在桌上,筷子摆好,在对面坐下。江鲤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在灯光下像一层流动的薄雾。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嚼着嚼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说:“没有食堂的好吃。”

林云舟正在低头吃面,听见他的话抬了一下头。“明天我做别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周。”林云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查了几道菜的做法。”

“就为了这几天?”

“不是。是为了以后。”

江鲤没有追问“以后”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汤有点烫,但他没有停。

吃完以后林云舟去洗碗。江鲤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不是他的,是林云舟的,夹着一张书签,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他没有拿起来看,但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林云舟洗完碗出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翻到书签所在的位置。江鲤坐在沙发另一头,感觉到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种平稳的流动——不像对话,但也不需要打破。他靠着靠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放松,肩胛骨在背部衣料下缓缓展开,像一层被放了很久的旧结构,逐渐找到自己的平衡方式。

“你书桌上那个相框,”江鲤开口了,声音不高,“是你和你妈?”

“嗯。去年秋天拍的。”

“你妈看起来不像医生。”

“她上班的时候穿白大褂,回家不穿。”

江鲤没有再问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慢,慢到能听见客厅角落那盆绿植在通风口下发出的轻微晃动声,像一片未被察觉的动静。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那种细微的声音,还有纸张被翻动时产生的细碎摩擦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往他身上盖东西——很轻的,棉质的,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气味。他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道呼吸停在他身旁,像一道停留的光。那道呼吸停了几秒才移开,脚步声走远又走近,然后客厅的灯被调暗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上有一层温暖的光正在慢慢变化——从暖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灰蓝。他在那个变化里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从沙发转移到床上的。被子盖到胸口,枕头被调整过位置。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白色的光带。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有水声,有锅盖被揭开时逸出的气流声,有油在锅中滑动时发出的细碎声音——均匀的、规律的,像一个被反复校准的装置正在运转。

门被推开了。林云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个煎好的蛋,边缘焦脆,中间微微晃动。他看见江鲤醒了,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起得来就起来吃。起不来就躺一会儿。”

江鲤看着他,又看着盘子里那两颗煎蛋。“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每天都六点起?”

“嗯。习惯了。”

江鲤没有说话。他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边沿脆脆的,中间的蛋黄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余温。他嚼着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还行。”

“还行?”林云舟靠在门框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我下次放少一点盐。”

“不用。刚好。”

林云舟的嘴角又弯了一点。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厨房。江鲤坐在床上,把盘子里那两个煎蛋吃完了,把筷子搁在盘子边沿,然后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地方——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那天下午,林云舟去学校拿作业,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江鲤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鞋,拿了钥匙下楼了。

学校附近那条街上的小卖部门口,烤肠机正在运转。铁滚子缓慢转动着,上面一排深色的香肠被烤出细密的油泡,在灯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江鲤站在机器前面看了一会儿。“两根。”阿姨从铁签上取下两根,分别装进纸袋里。

他接过纸袋,站在路边拆开一根咬了一口。表皮微焦,内里柔软,在口中缓缓散开,带出淡淡的油香和肉味。他站在路灯下面把那一根吃完了。另一根还热着,纸袋封口被热气洇湿了一小块,他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里,往楼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林云舟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江鲤,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口袋边缘露出来的纸袋口子上。“给我买的?”

江鲤停了一下。“那根已经凉了。”

“那也吃。”

江鲤没再说什么,把烤肠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林云舟接过纸袋拆开,低头咬了一口。烤肠已经不再酥脆了,表皮软下来,边缘因为被捂在口袋里而失去了刚出炉时的那种紧致。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为什么这里咬过?”

江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烤肠一端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是他咬的。“那不是——”

“我排了好久的队。”

“我不知道你去了。”

“那你也该告诉我。”

“我跟你说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出门了。你在打电话。”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把纸袋折好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那根烤肠。“你为什么要买两根?”

“因为以为你会回来。以为你会想吃。”

“那你吃的那根呢?”

“我饿了。”

“你饿了就先吃你自己的。”

“那根就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先吃了?”

“因为那根是我的。”

他们看着彼此,中间隔着那根已经凉了的烤肠。灯光照在纸袋边缘,留下一道弧形的暗影。林云舟低下头,把纸袋又打开了一点,看着那截被咬过的痕迹。“算了。”他把纸袋重新折好。“下节课我再去买。”

“不用——”

“你想吃什么都行。我排多久队都行。”他弯下腰,把烤肠和纸袋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纸袋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像一枚落叶被托住了一样。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江鲤。“走吧,回去。”

他先进了单元门。江鲤站在外面,看着那个垃圾桶,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进去。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烤肠的事,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那根——”他说,“算了。就是对不起。”

“没关系。”

“没关系就好。”

“我是说——下次你想吃烤肠,我陪你一起去。你买一根我买一根,各吃各的。谁也不吃谁的。”

江鲤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如果我想吃你的呢?”林云舟没有回头:“那你就说。我就分你一半。”

“那如果我不想分呢?”

“那你就买两根。一根你吃,一根我看着。”

江鲤没有回答。但他走进楼道的时候,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平行线。

那天晚上江鲤躺在床上,林云舟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安静下来。“林云舟。”

“嗯。”

“你觉得我的缺点多吗?”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江鲤的方向,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江鲤的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下。“那你觉得我的优点多吗?”

“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多。”

“你骗人。”

“没骗人。”

江鲤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那个方向。“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林云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像在看着同一片天花板。“因为太阳一出来,”他的声音不高,“星星全都不见了。”

江鲤没有回答。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像一只被放回的容器,正在缓缓恢复它应有的形状。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重新侧过身去,被子发出一声细小的摩擦声,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痕迹。“早点睡。”林云舟的声音从被子边缘传过来。

他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暗光在移动,可能是云层在背后经过,正缓慢地改变自己的形状和位置,从一个轮廓转向另一个。他听着那片暗光移动的节奏,感觉到它正在穿过一段不断变化的路程,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缓慢、稳定,像在确认一个开始被相信的周期性排列。他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平躺下来,肩胛骨落在床垫上,像被什么接住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之中慢慢收拢了那道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