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在抽屉最里面找到的。江鲤蹲在床头柜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旧充电线、半管用过的护手霜、一张去年电影院的小票,字已经模糊了。最底下压着一个白色的药盒,扁平的,边角被压出了一道折痕。他拿出来看了看,打开,里面还有大半板药。帕罗西汀。白色的小片,每颗都封在铝箔的圆坑里,像一排被固定住的微小的圆形盾牌。
他数了数。还有十八颗。他记得上次开药是三十天前,每天一颗,应该还剩两颗。但这盒是满的——大半板,十八颗。他把药盒翻过来看底部的日期,上个月中旬。十二天没吃。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盒药,新开的,还没拆封,放在旁边。两盒药并排躺在地板上,旧的剩十八颗,新的满的,像一座小型钟表上两个并列的刻度。
他把旧药盒放回抽屉里,把新药盒拆开,拿出两板,塞进书包夹层。剩下的放回抽屉,和旧的那盒并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厨房里林云舟正在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平稳而有规律。他听见江鲤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抽屉里那盒药,你动过了。”江鲤站在厨房门口。
“你看见了?”
“早上翻抽屉的时候看到了。日期上个月中的,但还剩十八颗。”
江鲤没有说话。林云舟放下刀,转过来看着他。他手上还沾着水珠,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十二天,对吧?”
江鲤靠在门框上:“吃了也没用。还是睡不着。还是会半夜醒。还是会想那些事。”
“你停了十二天?”
“嗯。”
林云舟看了他片刻,把灶火关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你这十二天,怎么过的?”他的声音不高,“你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一些事。以前的事。”
“哪些事?”
“很多。”江鲤说。“小时候的。学校的。家里的。”他停了一下,“你的事。”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药瓶。他走回来,把药瓶放在江鲤面前的茶几上。瓶子是棕色的,透光,能看见里面装着的药片,浅蓝色的,比江鲤的帕罗西汀小一些。
江鲤低头看着那个瓶子。“这是什么?”
“舍曲林。”林云舟说。“以前吃的。初中那会儿。”
江鲤的目光从瓶子移到他的脸上:“你为什么吃这个?”
“初中被欺负的那三年。后来停了。但前段时间又开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云舟想了一下:“你第一次去江边那天晚上。”
江鲤的手指停在茶几边缘:“从那晚开始的?”
“嗯。回去以后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坐在栏杆上的样子。第二天去开了药。”
“吃了多久了?”
“到现在。”
江鲤的目光从药瓶上移开,落在林云舟的手上。他的手指自然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想了想,把那瓶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所以你吃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刚开始恶心。想吐。头昏。后来慢慢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吃?”
“因为有用。”林云舟说,“不吃的话,会更糟。”
江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棕色的小药瓶,白色的大药盒。它们并排放在深色的木面上,像两种不同的计时器在显示相同的时间。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棕色的小瓶,在手心里转了一下——瓶身光滑,带着一点凉的触感,是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种凉,像一个小小的容器里装的不是药,而是别的东西。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林云舟看着他:“因为你停了十二天。”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声音,但江鲤感觉它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缓慢的形状。“你觉得我停了药,你就要告诉我你也吃过,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吃?”
“不是不会觉得。”林云舟说,“是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在吃。”
江鲤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茶几的木纹透过指尖传上来,是那种被反复擦拭过的、平滑却保留了纹理的表面。他想到自己是怎么把那十二颗药一颗一颗吐进下水道的——每天早晨,在林云舟的注视下把药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然后等林云舟转身去厨房,再弯腰对着洗手池把药片咳出来。那些药片落在瓷面上的声音很轻,像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水流进下水道的声音几乎完全无声。他蹲在那里,直到水流把那些白色的小片彻底冲走,然后站起来擦嘴,走出去吃饭。他每天早上都对林云舟张开嘴,让他看自己的舌下,每次都是空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你每天早上看着我吃,我也以为你看着我就够了。”
“你看着我吃,和你自己吃,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瓶药拿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你吃了,是你选了。我看着你吃,是我在旁边看着你选。”
江鲤站在那里,感觉到那个词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吃了也没用?”
“有时候是。”
“那你还吃?”
“因为不吃会更糟。我试过。”
江鲤没有说话。林云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厨房,打开灶火。火苗蹿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晰,像什么被重新点燃了。他切了几刀,然后把火关小,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你刚才说你不吃药的时候,在想你的事。”
江鲤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嗯。”
“有我吗?”
“什么?”
“你说你想以前的事。里面有我吗?”
江鲤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说没有。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云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在江鲤旁边坐下。碗是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你停了十二天药。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停了十二天,我每天看着你吃,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咽了还是假的。”
“我每天早上都张开嘴给你看。”
“那不够。”林云舟的声音不高,“我需要知道的是——你今天晚上,是吃药,还是不吃。”
江鲤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呈现出很浅的淡白色。“如果我说不吃呢?”
“那我今天也不吃。”
江鲤抬起头:“你——”
“我陪你一起停。你停多久,我停多久。你停了十二天,我也停十二天。你明天开始吃,我也明天开始吃。”
“你疯了吗?”
“可能是。”林云舟说,“但我说到做到。”
江鲤看着他。窗外有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窗户的缝隙发出轻微的振动声,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呼吸。“你明天停药,那些恶心、头昏、睡不着——你都知道会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停?”
“你要停,我就停。”
江鲤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林云舟脸上移开,落在茶几面上。那颗白色的药片还在原来的位置,像一枚被遗忘在某个边缘太久了的微小的棋子。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嘴里。吞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涩涩的感觉——像水,但比水更重,能在舌根停留一个短暂的瞬间,才顺从地落入体内。
林云舟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没有问他咽了没有。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棕色小瓶,倒出一颗浅蓝色的药片,放进嘴里。水杯是同一个,他喝了半杯,咽下去,把剩下的半杯放在江鲤面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说他做完了。
江鲤端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喉咙里残余的涩感被冲淡了。他放下杯子,感觉到林云舟在旁边坐了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锅中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某种被遗忘了的节拍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继续走着自己平稳的步伐。
“林云舟。”
“嗯。”
“你以前停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初二那一年,我停了三个月的药。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以为自己没那么严重。”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我在学校走廊里,被那几个人堵住。那次跟前几次差不多,一样的几个人,一样的方式。但那次我蹲在地上没站起来。不是被打的,是蹲下去之后发现站不起来了。腿是软的,不是疼,是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有人路过叫了老师。”
江鲤听着。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过之后留下的。“后来呢?”
“后来又重新开始吃了。一直吃到现在。”
“那你后悔停那三个月吗?”
林云舟想了一会儿:“后悔。但不是因为停药的后果。是因为那三个月里,我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住。”
江鲤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擦痕,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道痕迹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当角度恰好时,才能在反光中看清它的轮廓,像一封被小心收起来的信,别人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那你现在呢?你现在还一个人扛吗?”
林云舟看着他:“不一个人扛了。”
江鲤把他的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那个棕色小瓶放在一起。两个容器并排立着,像是两座相邻的、正在同时亮着的小灯。
“以后我每天看着你吃。你也每天看着我吃。”他说。
“好。”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滑走了。江鲤坐在那里,感觉到手心里那瓶药还留着一点从茶几上带过来的温度。他把药盒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向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你几点醒?”
“六点。”
“我六点一刻醒。你等我。”他没等回答,走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门被敲响了。江鲤打开门的时候,林云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盒帕罗西汀。他什么也没有说,倒出一颗药片,放在江鲤摊开的掌心里。江鲤看着那颗白色的小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然后把它放进嘴里,接过水杯,咽了下去。林云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棕色小瓶,倒出一颗浅蓝色的药片,放进嘴里,也咽了下去。他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杯底和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区,边缘被窗框切割成整齐的直线。他们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各自的影子在身后被拉成两道细长的轮廓,一左一右,像两座相邻的灯塔正在同时亮起。江鲤低头看着那道晨光,伸手把它握住了——光线穿过指缝漏在掌心上,像一个正在缓缓稳定的信号。林云舟也伸出另一只手,让它落在光里。两只手的方向叠在一起,像是正在共同确认一个距离——不是太远,不是太近,刚够同时落在同一块光亮上。林云舟看着他说:“六点十五,记住了。”
“嗯。”江鲤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