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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已修改】

凌晨,有人从外面把电闸拉了。整栋楼的走廊暗下来的时候,江鲤正醒着。他听见了那一声——楼下传来的,很轻,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然后脚步声,从楼道里上来,一层一层的,在他家门口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金属碰到金属,转了一圈。

门开了。

他没有起身。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门。他知道是谁进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从玄关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他房间门口。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凉气从门缝渗进来,凉的,让他后颈感觉到一阵明显的收缩。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没有出声。但她走到他床边,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存在的重量,像一道投在他背上的影子。

她伸手了。不是摸他,是扯——扯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提。头皮被拉紧的瞬间,他整个人从床上被拽起来,上半身离开了床垫。他没有叫。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扇在他的侧脸上,声音很大,在房间里来回弹了一下。然后她松了手,他摔回床上。他听见她在喘气,呼吸比刚才更重了。她又在骂他了。那些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重量,像被反复摔打过的石头,被无数次的撞击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粗糙的、带着毛边的形状。

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他感觉到额角被什么硬的边角碰到了,一阵闷疼。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杯子。或者碗。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像什么完全被折断了。有碎片溅到他手背上,凉的,刺了一下。他听见她还在骂,声音忽远忽近的。他蜷起来,用手臂护住头。但他没有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房间走出去,经过客厅,走进另一个房间。门关上了。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额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温热地经过眉骨,经过眼角,在颧骨上分叉,一缕往耳侧去,一缕往下颌去。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浅,很平。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数时间。等了几分钟之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楼里传来的,是从楼外,从楼下,从巷子的方向。极轻的,一步一步,在安静的夜里几乎不可察觉,但江鲤听到了。那是某种匀速的、带有间隔规律的足音——不像无意经过。后来那脚步声在楼下停住了。然后开始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在他家门口停下了。

他在黑暗中没有动,但眼睛转向了门的方向。走廊里依然漆黑一片,没有透光。但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指甲轻轻刮过门板的声音,连续刮了三下,在他家门的某一小块区域上反复划过,像某种特定的通信方式。他坐了起来。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流,但他坐起来,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是暗的,碎玻璃在月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他绕过那片碎玻璃,走到门口,没有开灯。他把门打开。

林云舟站在走廊里。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床上刚起来;外套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颜色很浅的T恤。他看见江鲤打开门,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额角的伤口上。那伤口还在渗血,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看见他的目光停在了那里——在走廊里唯一的光源下,血痕像是被仔细切出的线条,沿着颧骨的弧度流下,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皮肤更深的颜色。

“你流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到的事实。

江鲤抬手摸了一下额角,指腹沾到了一点温热黏稠的东西。“没事。”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鲤赤着的脚和地面上细碎的反光,然后拉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他腕间的脉搏跳得比平常快一些,像一只在笼中快速扇动翅膀的鸟。“你手是冷的。”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江鲤没有抽回手。“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在隔壁。”

江鲤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林云舟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隔壁?”

“那间空房。我租下来了。”

江鲤的手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为什么?”

“因为灯亮着。”

江鲤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云舟把他的手松开了,但没有退后。“你的血在滴。”

江鲤低头,看见一滴血落在了他光着的脚背上,在皮肤上洇开,顺着脚趾的缝隙往地上滑落。在黑暗中,那血痕显得比在灯光下更深,像是被夜色染过了。他踩过那滴血,走回屋,弯下腰去拿茶几上的纸巾盒。林云舟跟了进来,绕过客厅地面上那片碎玻璃,在茶几旁边蹲下来。

江鲤抽了几张纸巾按在额角上。纸巾很快被浸湿了,红色的面积在白色底色中迅速扩大,像一个正在填满的形状。林云舟伸手接过来,换了一张新的按上去。“别用手。”他的声音不高,“先止血。”他把江鲤的手轻轻拉下来,自己按着那张纸巾。江鲤没有松手。两个人隔着茶几蹲着,中间隔着一小片碎玻璃的反光。林云舟的手指按在纸巾上,透过纸巾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像一个正在缓慢散热的物体。

“她打你了?”林云舟问。

江鲤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多久了?”

“很久了。”

林云舟没有再问。他把已经浸透的纸巾拿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按上去,按住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起来。”林云舟说。“去穿件衣服。”江鲤站起来,走回房间,穿了一件外套。他出来的时候林云舟已经蹲在客厅中央,把那些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叠好的一张报纸上。玻璃片在他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形成一种细小的韵律。

“不用收拾。”

“会扎到脚。”

林云舟没有抬头,继续捡最后几片碎屑。他把报纸包好放在角落,站起来,洗了手,走到江鲤面前。“去医院。”

“不用。”

“你额头的口子要缝。”

“缝过。不用再去。”

林云舟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江鲤面前,在黑暗中看着他。

“那我帮你处理。”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带商量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决定。“你坐。”

江鲤坐下了。林云舟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了几秒,又停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和一卷干净的纸巾。他在江鲤面前蹲下来,把那块已经沾满血的纸巾拿掉,用湿毛巾轻轻擦伤口边缘。毛巾碰到伤口的时候江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毛巾在他手上慢慢被血染成淡红色,边缘的颜色越来越淡。

“疼吗?”

“不疼。”

林云舟没有回应这个回答,继续擦。擦完以后他换了一条干毛巾按在伤口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血止住了,伤口露出来——一道斜着的口子,不算太长,但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的锐角划开的。

“不用缝。”林云舟说。“但会留疤。”

“嗯。”

林云舟把毛巾和纸巾收好,站起来,在江鲤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远处路灯的余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一小片,在地板上画出很淡的形状。

“她经常这样吗?”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久?”

“不一定。发作的时候就会。”

林云舟没有追问。他在黑暗里坐着,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你刚才说,灯亮着是什么意思?”

林云舟说:“我每天晚上会看你窗户。你的灯亮着,就说明你还没睡。”

江鲤停了一下:“如果灭了呢?”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那就看它什么时候再亮起来。如果一直不亮,我就过来看看。”

“你每天半夜起来看我窗户?”

“也不是每天。但睡不着的时候会看。”

江鲤没有再问。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指节微微凸起。在黑暗中那只手的形状看不太清楚,但它的存在感是确定的——像一道被描过的轮廓。

“林云舟。”

“嗯。”

“你今晚在门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有没有事。”

“如果我没开门呢?”

林云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那就等到你开门。”

江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已经褪成白色的旧疤,边缘模糊,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了。

“下一次,”他说,“你别在门外等。直接敲。”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在沙发上往江鲤那边挪了一点——非常小的距离,大概半指宽。然后在黑暗中,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鲤的手背,不是握,是指腹轻轻擦过他手背上那道旧疤,像一个极轻的停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