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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已修改】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江鲤没有走平时那条路。

书包在肩上,拉链没拉全,课本的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他走得很慢,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没停,经过公交站的时候也没停,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周杰在后面喊了一声“江哥”,他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他沿着江边那条路一直走。江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是一种介于灰绿和深蓝之间的颜色,没有明显的边界。风从水面上来,带着细微的水腥气。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是空的。

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栏杆,沿着堤岸走下去。堤岸是一级一级的台阶,水泥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他走到最下面一级,在江水边缘坐了下来。水从脚前经过,速度不快,偶尔撞在台阶边缘,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尖。他没有挪开。

他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反射的光。那些光随着波纹颤动、散开、又聚拢,形成一个不断消失又不断出现的形状。他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但目光也没有离开水面。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慢慢西沉,把江面染成橘红色,又变成深橘色。久到远处桥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一串细长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震过。他没有拿出来看。风比刚才凉了一些,他把校服拉链拉上了,但没有站起来。他继续坐着,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慢慢变长、变密,像正在被编织成某种图案,而那图案没有固定的形状。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从台阶上面传来的,是从堤岸那一侧传来的——有人翻过了栏杆,正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江鲤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是谁。他闻到了那个味道——和那次在楼道里错身时一样,很淡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布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杰说你往江边来了。我一路找过来的。”

江鲤没有说话。他看见水面上的倒影——两个人的轮廓并排坐在台阶上,被揉碎的灯光和水波一起托着,在暗色的水面上悬浮着。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林云舟问。

“不知道。”

“冷吗?”

“不冷。”

林云舟没有再问。他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和江鲤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两个人的校服下摆。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林云舟把放在旁边的一个纸袋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纸袋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边缘被折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隐约透出来。林云舟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白色的纸盒,不大,系着一根浅灰色的带子。

“什么?”江鲤问。

“打开看看。”

江鲤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伸手。盒子的边角很干净,带子系得很整齐,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他伸出手解开带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蛋糕。小小的,白色的奶油表面光滑平整,边缘没有任何装饰。但江鲤看到上面用深色的糖霜写着几个字——不是“生日快乐”那种写法的字,是手写的,“江鲤,活着”。字不大,笔画认认真真的,像写字的人反复确认过每一笔的位置。

江鲤的手指停在盒盖边缘。“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蛋糕店让写这个字?”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坐在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亮块。

江鲤看着那几个字。奶油表面被糖霜写下的字微微凹陷下去,边缘干净,没有溢出,没有拖尾。“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别的字有人会写。”林云舟说。“但这句话只有我想说。”他停了一下,“你活着这件事,很重要。”

江鲤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把盒盖合上。风从江面上来,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带了蜡烛吗?”林云舟从纸袋里拿出一根蜡烛,很小的那种,插在蛋糕中央。又拿出打火机,火苗亮起来的时候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江鲤看着那根蜡烛。火苗的边缘是透明的金色,中间有一点蓝。他没有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根蜡烛拔出来,放在旁边。“留着。”他说,“下次再用。”林云舟没有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把蜡烛收回了纸袋里。

江鲤把蛋糕盒盖重新合上。他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林云舟。”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跳?”

林云舟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会。”

“所以你赌了一把?”

“不是赌。是等。”

江鲤没有说话。风从江面上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一点。他看着远处那些被揉碎在水面上的灯光:“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但我愿意等。”

江鲤低下头,看着那个被合上的蛋糕盒。白色的纸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像一块被细心打磨过的表面,没有任何划痕或折痕,就像一个崭新的开始。他伸出手指,沿着纸盒的边缘轻轻划了一道——那道划痕消失在纸纤维的纹理里,和周围融为一体。“那如果我一直不吹呢?”

“那就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吹了,我再点。”

江鲤没有接话。他看着水面。那盒蛋糕放在两个人之间,在灯下泛着暖白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破碎的光点上面,它们随着水波颤动、散开、又聚拢,像一个永远在重组的东西。他在那个过程里找到了某种节奏——一种不需要追赶的节奏。

“你几点了还不回去?”他问。

林云舟没有看手机。“不着急。”

“你爸妈不会问?”

“他们知道我在外面。”

“知道你在江边?”

“知道我来找你。”

江鲤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已经快要消退的痕迹,那些印子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像正在被时间慢慢抹去。他侧过头,看着水面上那些灯光。江面的倒影正在被微风吹皱、拉长又复原,像一个不会停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开口:“林云舟。”

“嗯。”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鲤想起去年在江边那一次,他捂住了他的嘴说“说出来就不灵了”。那时候他的手是凉的,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微微一颤。现在他的手已经不凉了。他没有再做那个动作。但他也没有追问。“那就别说。”

林云舟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江面的波纹变慢了。远处有一艘船经过,鸣了一声汽笛,很低很闷,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江鲤听着那声汽笛在江面上散开、拉长、消失。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盒蛋糕,然后站起来。“走吧。”

他拿起纸袋,沿着台阶往上走。林云舟跟在他后面。台阶在脚下逐级后退,他感觉到那些水泥的粗糙表面隔着鞋底传递着稳定的触感。走到堤岸上面的时候,路灯的光更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到身后。江鲤停下来,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林云舟也在几步之外停下了。“你坐车回去?”江鲤问。“嗯。”“那你等车吧。”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云舟。”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继续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的回声。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每一次走过一盏灯的时候影子就从身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移回身后。他走过了几盏灯。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站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巷子。

回到家里,他把蛋糕盒放在桌上。盒盖还是盖着的,带子放在旁边。他坐在桌前,重新打开盒盖——那几个字还在,“江鲤,活着”。奶油已经有些软了,边缘微微塌了一点,但字迹没有模糊。他看着那几个字,然后伸手在那个“活”字上面轻轻碰了一下。指腹沾到了一点糖霜,甜的。

他没有把蛋糕放进冰箱。他把盒盖重新合上,放在书桌一角。然后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光里像一道很细的线。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他看着那道裂缝。过了很久,他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有一份早餐。糯米鸡,豆浆,还有一颗荔枝糖。他坐下来,打开塑料袋,糯米鸡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颗荔枝糖上,红色的糖纸被光一照,边缘透出一点薄薄的光。他吃完早餐,把袋子叠好放回课桌里,然后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细的哗声。江鲤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那道声音明天还会响。后天也会。以后很多个早上都会。他把糖纸展平,夹进英语书里。书页之间已经有厚厚一叠了,红彤彤的,一片叠着一片,像一小片被妥善收起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