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有人在传,说校门口来了一个女人,拉着横幅,说要找她儿子。有人说是来闹事的,有人说是她妈。语气从一张桌子传到另一张桌子,越传越具体,最后传到江鲤那一桌的时候,已经变成“他妈带着横幅骂他是变态”了。周杰放下筷子骂了一句操,站起来往外走,被李豪拉住了。江鲤没动。他坐在那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有的站着,有的踮着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人群中央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不连贯的,像被反复拉紧又放松的弦。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隔着那些人的肩膀和后背——她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皱的,手里举着一块东西,白底红字,不知道写的什么。她张着嘴,声音从他那个方向听过去是断的,只有几个字能听清——“不要脸”“丢人”“变态”。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有人注意到他了,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他身上,像一块铁片被磁铁吸了过去。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他——他的位置正好在人群的边缘,校门口的石柱子旁边,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见有人在说“就是他”,“他妈都这样了”,“真够恶心的”。那些话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像一层被风吹到半空中的尘土。他站在那里,声音并没有停在他身上,它们穿过他,像是穿过一个空容器。
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好可怜”,又很快闭上了嘴。拍视频的人把镜头转过来对准他,他没有抬手挡,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他看见他妈站在人群中间,脸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嘴巴在动,但具体在喊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些字他从小就在听,比任何人都早。他看见保安走过去想拉她,被她甩开了,她继续喊,继续骂。那些字穿过阳光和风声,穿过人群,穿过他。
他站着,直到不记得过了多久,她被人架走了。人群慢慢散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有人绕开走,有人边走边回头。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走廊、经过楼梯、经过那些被阳光照亮的窗台。他没有回教室,继续往上走。
天台的门虚掩着。铁门的门轴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某种缓慢移动的机械结构。他走了进去,风迎面而来,带着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水泥地面的气味。
他走到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过去。脚踩在外沿上——那一道窄窄的水泥边沿,宽不过一掌,表面粗糙,嵌着细小的沙粒。他在上面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腿悬在外面。
风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吹动他校服的下摆,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在反复确认一个边缘。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操场,人已经很小了,像一小块一小块移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跑,在走,在聚拢又散开,像某个极远的地方正在发生与他无关的事。他看着那些影子,等着什么东西出现,或者什么都不等。风一直吹着。
他身后那扇铁门响了一声——被人推开了。脚步声从天台入口那边过来,平稳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被量过。那个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然后是一段沉默,一段并不太短的沉默。又过了片刻,栏杆被撑了一下,有人翻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腿也悬在外面。
江鲤没有转头。“你上来干什么?”
“你在上面。”
江鲤看着下面的操场:“你下去。”
“不下去。”
“那你也坐着?”
“坐着。”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校服下摆都吹起来,又放下。江鲤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跑什么?”
“什么?”
“你从哪跑过来的?”
“教学楼。跑上来的。”
江鲤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你这样会被记过的。”
“嗯。”
“嗯什么?”
“记就记。”
江鲤没有再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但不再是在找什么了。他感觉到旁边的存在感像一层薄薄的纸,贴在他身侧的空气里,薄而有形,不会破。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风吹过来,又吹走,吹过来,又吹走。他的腿开始发麻了,从脚踝往上传,像细小的针在皮肉间移动。
“江鲤。”
“嗯。”
“你坐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林云舟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又过了一会儿,江鲤开口了:“我刚才坐在上面,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跳下去会疼多久。”
他旁边的呼吸停了一下。江鲤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掉下去大概几秒就到了。碰到水的时候应该会疼一下,像撞到什么东西。然后往下沉的时候肺里会灌满水,那时候最疼。之后应该就不疼了。像睡着一样。”
“你刚才想跳了吗?”
江鲤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在想跳,也可能只是想想。”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侧过头,看着林云舟。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你坐在这里。”
林云舟没有说话。但他伸手了——不是去拉他,不是去抱他,只是把手放在江鲤旁边的水泥边沿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等着什么的手势。江鲤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不是握,只是并排放着,指尖碰着指尖。他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像一种非常缓慢的渗透。
“你刚才说跳下去会疼。”林云舟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怕疼吗?”
江鲤想了想。“以前不怕。现在有点。”
“为什么?”
江鲤停了一下:“因为现在好像有一点……不想死了。”
风又吹过来。那两只并排放在水泥边沿上的手之间的距离没有变。林云舟说:“那就活着。”
江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只放在旁边的手。它们之间的空隙很小,小到阳光只能从指缝间穿过。“林云舟。”
“嗯。”
“你之前说的‘我陪你’,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如果我现在说——我不想跳了,你还会陪吗?”
林云舟转过来看着他:“会。跳不跳都陪。”
江鲤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搭在了他的手指上——不是握,只是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他感觉到那一点重量,从他皮肤表面渗进来。
“走吧。”江鲤说。他的手先收回来了,然后撑住栏杆翻回去,脚踩在天台地面上。林云舟也翻回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天台中央站了片刻,然后江鲤转身往铁门走去,林云舟跟在他后面。走进楼道的时候光线暗下来,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一前一后,隔了三步。
他们下到一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深橘色。有人站在教学楼的出口处等着。周杰靠在门框上,看见他们出来,站直了。“江哥。”江鲤看见他眼眶是红的,脸绷着,像在忍着什么。“没事。”他说。
周杰看了一眼他后面的人,又看了看他。“那三个人……我跟他们说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
江鲤看着他。“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他们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江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还没退干净。“你去打架了?”
“没打架。就是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周杰低下头。“说——你是我们的江哥。谁动你,我们就跟谁干。”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他、李豪、赵坤三个人。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但都在等他。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走了。吃饭去。”李豪先动了,周杰跟在后面,赵坤最后走,走到江鲤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嗯。”他走了出去。
江鲤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周杰的头发是黄的,李豪的背是直的,赵坤的步子最大,几下就走到最前面去了。他看了一会儿才迈步。
林云舟跟在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们一起走出了教学楼的门口,走进了傍晚的深橘色光线里。江鲤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也正好偏头看他。没有人说话,但那个对视持续的时间比普通的对视长了一点,像一道光从某个方向移到了另一个方向,然后停住了。那道光是明亮的,它穿过走廊尽头的空气,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落在那五个正在往外走的人身上。江鲤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的手自然垂着。林云舟的手也自然垂着。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和天台上的时候差不多——小到阳光只能从指缝间穿过。风吹过来,那些光在他们的指间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