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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已修改】

凌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蓝色的,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纸透进来的。

江鲤醒得比他以为的早。没有闹钟,没有人叫他,身体的某种信号把他从睡眠中拉了出来,一种细微的、说不清的异样。他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被子下面的皮肤和床单之间有一片区域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浸湿之后慢慢冷却下来的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片湿痕的时候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躺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灰蓝色的光里像一道很浅的折痕。过了几秒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走进浴室,关门,锁上。

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淡的灰色,嘴唇干得起皮。他低头看自己,锁骨下方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边缘模糊,像被人用拇指轻轻按过留下的。那印子已经不深了,但还在。

他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洗手池里涌起一层薄薄的白汽。他没有洗手。他抬起手,拇指按在锁骨下方那道印子上,开始搓。一开始是轻的,皮肤被搓热了,那道痕迹的颜色稍微变深了一点,但还在。他加大了力气,指腹来回碾压,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红,浮起一层细小的红色颗粒。他开始用指甲,指尖勾住发红的皮肤边缘向外拉,表皮被推出细小的白色皮屑。

他换了一个位置。手臂内侧,那里也有一道相似的印子,比锁骨上的浅一些。他把那只手臂翻过来,拇指抵住印子的一端用力向上推,皮肤被推皱了,像一层被拉扯的布料。那道印子没有消失,只是被新的红色覆盖了。

然后是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更薄,更敏感。他握拳用指关节抵住那个位置来回碾压,关节的棱角压进皮肤里,留下几道平行的凹陷,那些凹陷也变红了,浮起细密的水泡。水泡破了几个,渗出的组织液在皮肤表面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他换了后颈,那里的皮肤比前面更薄,指甲划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极小的、皮肤被推挤的声音。他反复划着同一条线,血珠沿着皮肤纹理向下渗流,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淌,在衣领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门被推了一下。没能推开。又推了一下。“江鲤。”声音从门外传过来,“你在里面吗?”他没有应。手还在动。

门被踹开了。门锁的金属扣弹出去撞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云舟站在门口,看见他蹲在洗手池旁边,背对着门,后颈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划痕,血沿着皮肤纹理向下流,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动的姿势,停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方。

林云舟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的目光从江鲤的后颈移到他的手臂,又移到大腿。那些被搓过的地方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有些破了皮,露出下面湿润的、泛白的真皮层。

“你在干什么?”

江鲤没有回答。他看着洗手池壁上的水珠,那些水珠沿着瓷壁慢慢往下滑,留下细长的痕迹。

林云舟伸手想碰他的肩膀,江鲤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江鲤,你看着我。”江鲤没有动。林云舟站起来绕到另一侧,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了。他看见江鲤的眼睛,干涩的,没有红,没有泪,只是很空。

“你在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一些。

江鲤张了一下嘴:“脏。”

“什么脏?”

“这些。”江鲤抬起手臂露出那些被他搓过的地方,红的,破皮的,浮着水泡的。“这些脏。”

林云舟站起来,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之后浴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又蹲下来,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展开,搭在江鲤肩膀上。他伸出手隔着毛巾轻轻按在江鲤的后颈上,毛巾立刻被血和渗出的液体洇湿了一小片,边缘变成淡粉色。

“疼吗?”江鲤没有回答。“疼不疼?”他又问了一遍。

“……不疼。”

“骗人。”

林云舟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洗手池边沿,打开柜子拿出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在洗手池边沿排成一排。他蹲回去把江鲤的手臂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上药。棉签蘸了碘伏贴上去的时候,江鲤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的动作很轻,棉签沿着伤口的边缘走,从一端到另一端,没有遗漏。换了一根棉签又擦了一遍,然后拿起纱布在手臂上绕了两圈,剪断固定。换另一只手臂。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江鲤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游走,那些地方刚才还在被他自己搓着,冷硬而不讲道理,现在被另一个人小心地包了起来。最后一处伤口包好之后,林云舟把没用完的药棉收回去盖上医药箱的盖子。他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那里。

“江鲤,你听我说。”

江鲤看着他。

“那些印子,是我弄的。你觉得它们脏,那也是我弄的。你不脏——是我。”

江鲤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是觉得……自己很脏。”

“脏在哪里?”

“哪里都脏。我整个人都很脏。”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冲洗毛巾上的血迹,水声哗哗的,他看着毛巾上的血慢慢被冲散变成淡粉色的水流顺着洗手池流下去。他把毛巾拧干叠好放回架子上,转回来看着江鲤:“你看着我的眼睛。”江鲤抬起头。林云舟的手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你不脏。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脏过。你听清楚了吗?”

江鲤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信吗?”

江鲤停了一下:“……不知道。”

林云舟点了点头:“那等你知道的时候,告诉我。”他松开手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站在浴室门口背着光看着江鲤:“你先别动,我去拿件干净衣服。”他走了出去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叠好了,放在洗手池边沿。“换上。”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什么时候换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江鲤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看着洗手池边沿上那件叠好的T恤,边角对齐,叠得很整齐。他站起来换了衣服,拉开了门。

客厅里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片。林云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等着。他听见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江鲤穿着自己的T恤,袖口卷了两道还是长了一些。他的目光从江鲤的袖口移到他的脸,又移到他后颈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纱布上。

“过来。”

江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软软的陷进去一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只手掌的距离。

“你还觉得自己脏吗?”

江鲤停了一会儿:“……有一点。”

“那这样呢?”林云舟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贴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你还觉得脏吗?”

江鲤感觉到那一小片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少了一点。”

林云舟点了点头:“那就慢慢来。”他的手在江鲤肩上多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鲤手背上那些白色的纱布上,在光线下边缘干净而整齐。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林云舟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端着自己喝。玻璃杯里的牛奶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被包好的地方,纱布的边缘整齐地贴着皮肤,像一道一道重新画好的边界线。

林云舟坐回他旁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隔着那只手掌的距离。

“林云舟。”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不脏那句。”

林云舟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真的。”

江鲤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知道是树叶还是鸟的影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就消失了。那个上午他们坐在沙发上,没有再说很多话,窗外的光从地板上慢慢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江鲤靠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他靠着靠垫,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纸张的沙沙声很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林云舟。”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好。”

“谁都不行。”

“好。”

江鲤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沙发那边的人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不是贴上来,是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一点点,像有人把一扇半开的窗又推开了几寸。他在那个细微的变化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闭着眼睛,听着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些声音在时间里慢慢移动,像水在某个没有被察觉的容器里缓缓流动,不急不缓。窗外的光在他的眼睑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暖意,那是上午的阳光穿过窗帘之后的样子,经过过滤后变得柔和的、均匀的暖意。

他想,这是他第一次在被人看见之后,没有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