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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已修改】

月考前的那个周末,林云舟说去他家复习。

江鲤站在那栋老楼下面,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从窗帘布料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烟抽到还剩三分之一就掐灭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的时候暗了一段。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被放大了的声响。到四楼的时候门开着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个梯形的亮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云舟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汤勺。灶台上冒着白汽,在灯光下像一小团被框住的云。

“来了?”林云舟没有回头,“先坐,马上好。”

江鲤站在客厅中央,没有立刻坐下。他来过几次了,但每次都觉得这间屋子和自己住的地方不一样。沙发是布的,靠垫被拍得蓬松,边缘没有塌陷的痕迹。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零食,水果切好了,一瓣一瓣地码在盘子里,边角都对齐了,像是被人仔细摆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混着煮糖水的气味和一点窗外的风。

他最后还是坐下了。沙发太软,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些,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后背靠到靠垫上。林云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糖水,放在茶几上。碗是白色的,边沿有一圈浅蓝色的细线。绿豆沙煮得很烂,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百合,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我妈煮的。冰过了。”

江鲤低头看那碗糖水。碗壁上有细小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痕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的,甜的,沙沙的。绿豆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点细微的颗粒感。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口,舀第三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林云舟,林云舟在他旁边坐着,也端着碗在喝,但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好喝吗?”林云舟问。

“嗯。”

林云舟放下碗,从茶几下面抽出两本习题册。封面是蓝色的,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先做数学。你上次月考这科最差。”

江鲤接过其中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红笔、蓝笔、黑笔,有些题旁边写着“错”,有些写着“看三遍”,有些画着五角星。他翻到第一页,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63。旁边打了个叉。往后翻,数字依次往上走——70,68,75,82,85,91,94,98。每一次的成绩都写在右上角,每一个叉和勾都在记录某种过程。

“你做了多少套?”

“一百多吧。”

江鲤没有再问。他把书翻到林云舟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是一道函数题,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条辅助线,很短。他拿起笔,开始读题,读了两遍,没有动。

林云舟在旁边等着。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这题,你先把条件拆开看。题目给的其实是两个方程,你把它看成——”

“我自己看。”

林云舟停了一下,闭上嘴。江鲤低头重新看那道题,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几秒,然后落下去,写了第一行。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第二行。他写得不快,但一直在往下走,没有回头。写到第四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像是遇到什么卡住的东西。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缓慢运转的结构被某个零件卡住了。

“第四步那个符号是负的。”林云舟说。声音不高,像是从旁边轻轻递过来一个工具。江鲤低头看了一眼,把那行擦了,重写。这次没有停。他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看着那页纸上自己写出来的过程,字迹不太整齐,但步骤是完整的。他把书翻到林云舟那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够清楚了。

林云舟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对了。”

江鲤把书拿回来,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线正在发生微妙的移动,从窗框的左上角往右下角偏去,在桌面和墙面上拉扯着长长的阴影。林云舟把另一本习题册翻开。“再来一道。”

他们做到第四道题的时候,江鲤停住了。不是题目卡住了,是他的目光从习题册上移开了——落在林云舟握着笔的手指上。指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整齐,边缘是干净的弧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手指的形态几乎没有变化,像一个稳定的底座在支撑整个运行过程。

“这步不太对。”林云舟说,没有抬头,“你在看哪一步?”

江鲤收回目光:“最后那步。”

林云舟把书拉过去,用红笔在他写的最后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里少了一个条件。你再读一遍题干倒数第二句。”

江鲤低头读了一遍,然后把那行擦了重写。这一次对了。他放下笔,没有再看向那只手,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落了一会儿,落在那只笔、那本翻开的书、那行红笔画的圈上面,最后才收回去。客厅里的光变暗了一些,像是窗外的云正在慢慢移过来。

门锁响的时候,江鲤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开门的方式不一样,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角度和速度都不同。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玄关走进来。

她站在客厅边缘,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习题册和笔,然后落在江鲤身上。“有同学在啊。”她说。语气很自然,没有惊讶,也没有审视。

林云舟站起来:“嗯,我们班同学,江鲤。来一起复习的。”他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袋子,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袋子被放在餐桌上的时候发出闷响,里面有蔬菜和瓜果碰撞的声音。

“阿姨好。”江鲤站起来,站在沙发边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林母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橙子、一盒葡萄。“云舟经常提起你。”她说。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自然。江鲤看着她的动作——拆塑料袋的时候手指很自然,没有多余的用力,拿起每个东西都像已经知道它会在哪里停下。“坐,别站着。”

江鲤坐下。他的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沙发靠垫上,手放在膝盖上。林母看了他几秒,目光平缓地从他脸上经过,像在看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紧张什么?又不吃你。”她说。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像在用一种日常的节奏说话。林云舟从厨房探出头来,“妈,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你表妹现在提起来还说呢。”她转向江鲤,“他小时候给他表妹讲数学题,讲太快了,把人讲哭了。”

江鲤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回去。他低头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的。林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们继续复习,我去做饭。”她走进厨房,拉上了玻璃门。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很规律——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几乎没有变化,每一下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然后是水流的声音,洗菜、放水,水槽里水流撞击的声音在水汽与蒸汽之间来回穿梭。那些声音从厨房的玻璃门后面透过来,被门过滤了一遍,变成一种柔和的、均匀的底噪。

江鲤坐在那里,指尖停在习题册的边缘,久久没有翻动。

“怎么了?”林云舟问。

“没什么。”

“题做错了。”

江鲤低头看,确实做错了。他划掉重做,写到一半的时候厨房门开了。林母探出半个身子:“云舟,来帮忙端菜。”林云舟站起来,走进厨房。江鲤坐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碗柜里,你拿四个。”“四个?”“嗯,江鲤也一起吃。”

江鲤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我——”

“别说话,坐着等吃饭。”林母没有回头,正在盛汤,汤勺碰到锅沿的声音很清脆。江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回去。林云舟端着一盘菜经过他身边,“站那儿干嘛?坐。”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走回餐桌边。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几盘——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还有一碟排骨。热气从盘子上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流动的薄幕。

林母端着汤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她坐下以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鲤碗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江鲤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酱色的,裹着汤汁,边缘有一层被油煸过的焦色,像被仔细照顾过才有的纹路。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很软,很入味,甜咸的,肉在嘴里化开。“好吃吗?”他抬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江鲤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新多出来的排骨,和第一块摞在一起,像垒好的石墙,边缘对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夹起来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有一点发涩。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沿后面。他想起他妈,很久以前也这样给他夹过菜,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一切还没开始坏掉的时候。后来她就不夹了。再后来她连筷子都不怎么碰了。

“江鲤?”林云舟在旁边叫他。他抬起头。“怎么了?”“没怎么。”他低头继续吃饭。

林母在旁边和林云舟说话,问他月考准备得怎么样,问他最近学校有什么事。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但那种平是自然的,不需要刻意维持。江鲤听着,那些对话在他耳边经过,像风吹过窗帘一样轻。他咬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蛋的边沿有一点焦,中间是嫩的,和很多年前他妈炒出来的味道很像——也是有点焦,也是咸淡刚好,也是热腾腾地放在桌上。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母问:“江鲤,你家住哪儿?”

他顿了一下。“越秀那边。”

“远不远?”

“还好。”

“坐公交?”

“嗯。”

“那晚上就在这儿睡吧,太晚了不安全。”江鲤的筷子停在半空。“不,不用,我回去——”

“这么晚了,回去干嘛?云舟房间够大,你们挤一挤。”

“可是——”

“别可是了,吃完饭再说。”她继续吃饭,好像那是一件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江鲤看了看林云舟,林云舟也看了看他。“没事,”林云舟说,“我房间床够大。”

吃完饭,林母去洗碗。水声从厨房传出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林云舟带江鲤进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很多书,整整齐齐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把一小片光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弧形的光影。

江鲤站在书桌前,看见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林云舟和他妈妈,两个人站在什么地方,阳光落在他们肩上。林云舟比他现在的样子小几岁,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肩膀还没完全长开,但五官已经接近现在的轮廓了,只是下颌线条不像现在这么清晰。他看了一眼就把相框放回去了。

林云舟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床上。“晚上可能会冷,多盖一层。”他铺床的动作很利落,被子抖开,边角对齐,拍松枕头。“你先坐,我去洗澡。”他出去以后,江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然后是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像隔着几层纸。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水流声、电视声、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柔和的、像被棉布包裹住的声响。

林云舟洗完澡进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你去洗吧。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江鲤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水流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水沿着发丝滑落,在锁骨处短暂停留,像一层薄薄的覆盖。他站在那里,让热水冲刷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感觉到水流顺着皮肤流下去,带走了皮肤表层的灰尘和气息。

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推开房间门,林云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只照亮他身前那一小片区域。他看见江鲤进来,把书放下,往里面挪了挪。“睡吧。”

江鲤躺下来。床垫的软硬度适中,枕头不高不低。他躺平以后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天花板中央形成一个模糊的亮块。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灰色光影。

“林云舟。”

“嗯。”

“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嗯。一直都这样。”

江鲤看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灰色光影。“她当医生的,见多了生病的人,对谁都这样。”林云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爸呢?”“我爸也还行,就是忙。”“他们吵架吗?”“偶尔,但不多。”

江鲤没有再问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暗光里泛着一点浅灰色。他没有把被子拉到下巴,只是搭在肩膀的位置。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有人从背后靠近,一只手很轻地环过来,搭在他腰侧的被子上面,没有收紧,只是搭着。

“江鲤。”

“嗯。”

“以后你可以常来。”

他没有回答。那只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下,像一个缓慢的指针。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被子下面自己的体温正在慢慢升高,从脚底往上漫,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腰,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拍松了,和昨晚睡下去之前一模一样。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油烟机在响,锅铲碰到锅沿,有人在说话,不高不低的。他下了床,打开房间门。

林云舟在厨房里煎蛋,林母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翻着一份报纸。她听见声音抬起头:“醒了?快去洗脸,早饭好了。”江鲤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有人在厨房里忙着,有人坐在桌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碗碟的边缘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吃完早饭,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林母叫住他,“江鲤。”他回头。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走过来,塞进他手里。“拿着。云舟说你平时一个人吃饭,多吃点好的。”他低头看,是两百块。“阿姨——”

“别说话,拿着。”她看着他,“云舟欺负你就告诉我。”

他的手合拢了,那几张纸币的边缘贴着掌心。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谢谢阿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转身出门,林云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阳光照在路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被风吹着微微晃动。

“我妈给你钱了?”林云舟问。

“嗯。”

“多少?”

“两百。”

“她就这样。”

江鲤走了一段路,开口说:“你妈妈……真的挺好的。”

林云舟没有接话。但他偏过头看了江鲤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许多细小的碎片。江鲤走得很慢。他低头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移动的影子,边缘清晰,和他的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延迟。他走在阳光里,手插在口袋里,那几张纸币的边角硌着指腹。他想,原来妈妈可以是这样。原来不是所有妈妈都像他妈那样。原来有人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他是她儿子的同学,只是因为他说“多吃点好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看着光线穿过指缝落在掌心上。然后他重新把手放进口袋里,跟上了前面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