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一匹疯马,便应立即处置,若是留下祸患,日后也不利于诸位。”
周淳从轿中走出,见眼前少女定在原地,没有反应,便走到侍卫身旁,倏地拔出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剑,扬声道:
“你若狠不下心来,我来替你裁决。”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定在被卫兵围住的马儿身上。周淳径直走向它,到它跟前停住,她细细打量马儿,只见它黑毛油亮,头上一撮白毛很是独特,颇有神采。
周淳示意卫兵按住马,口中道:
“是匹好马,可惜了。”
说完,她提起剑,只见白花花的剑光闪动,眼见着剑锋就要挥下。
“慢着!”
齐语凝大喊一声,随即冲到簪娘面前,护住它:
“它并未伤到小侯爷,何罪至此?”
周淳本就没打算动手,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古怪的少女,看看马是真疯呢还是假疯,因此见她过来,也是意料之中,便停住了手。
但此人的相貌,却是在她意料之外。
虽是布衣荆钗,装扮朴素,却掩不住清秀的容貌。脸上稚气未脱,一双清亮的眸子透露着一股倔强劲儿。她的袖上沾了鲜血,想是受伤了,却未曾察觉,似乎毫不在意。
周淳心中暗暗叹道:
“真是我见犹怜……”
三十年前,初见孟灵昭的时候,周淳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而少女的眉眼,和孟灵昭如此相似。
她微一凝神,随即定住心神,将持剑的手放下。
周淳眼中的异样虽只一瞬,但还是被齐语凝捕捉到了,她顺她的眼光看去,只见袖上浸透了鲜血,这才感到掌上**辣的疼,想是绑手指的树枝断了,插进肉里。
她暗暗忖度,这侯夫人的目光异样,恐怕是看她受伤,害怕她讹诈自己罢了。
“趁她还未反应过来,还是赶紧走……”
想必,齐语凝倏地跨上马,不忘先补一句:
“料你们也不是有意,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计较。”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一拍马背,扬尘而去。
温淮序正要令卫兵去追,周淳摇头止住他,皱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道:
“让她走,越远越好。”
温淮序看周淳脸色,知她还不知晓玉佩被盗一事,又望向阿弟,温若华脸色平静,他想阿弟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便也不多言语了。
齐语凝奔出几里路才停下,她跳下马,掀起袖子,只见折断的树枝尖端插进肉里,她咬咬牙,把树枝拔了出来。
“嘶!”
只见血汩汩冒出来。
她拿出手帕将掌心上的伤口包起来,可骨折的地方已变得青紫,疼痛不堪。她往上面吹了几口冷气,稍稍缓解疼痛。
“顾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先——”
她抬头向周遭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捧在手心里,只见是羊脂白,细腻温润,倒是好看。
只是不知这一块能值几十文?
她坐下,靠在树上,透着光,细细瞧这一块玉佩。
没瞧出什么来。
“好一块上乘的羊脂白玉!”
少年声音响起。
齐语凝一惊,转头一看,几步外,谢宇正牵着马走过来。
她站起身,将玉佩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他。
谢宇舍下马,上前几步,看向齐语凝手中的玉,道:
“这可是一块好玉啊,你可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被说中了心事,齐语凝有点动心,但看他过于殷勤,想是觊觎她手中的玉,来忽悠自己的,便不理他,转身离开。
谢宇似乎有意留住她,扬声道:
“我看色泽温润,想必是和田玉,少说也得有个黄金百两吧。”
齐语凝站住,黄金百两?
谢宇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拈在手中把玩,又道:
“为了一个包子,用黄金百两来补偿,恐怕不妥吧?”
齐语凝一惊,原来自己的作为全被这个人看见了,可是他又是个什么人?
她转过身,再仔细瞧瞧此人,见他脸上满是煤灰,头发蓬乱,衣着肮脏,倒不像是侯府的人。
谢宇见她打量自己,猜出她的心思,仿佛被冒犯了,解释道:
“喂,你可别多想,我可不是侯府派来跟踪你的人。”
齐语凝松了一口气,道:
“那便好。”
她将玉佩放入怀中,去牵簪娘。
谢宇走上前,拦住她:
“唉唉唉,我虽不是侯府的人,但我劝你一句,还是把玉佩还回去。”
齐语凝疑惑道:
“你既然不是侯府的人,那又何必劝我?”
谢宇一愣,好像说得也有道理,半天找不到话来回答。
她看他半天不做声,忽然明白了:
“我看你,是想要这块玉吧?”
谢宇看见她鄙夷的眼神,脸一下涨红:
“你你你,我可是好心,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齐语凝嘟囔一句:
“谁知道你是不是小人……”
“我才不喜欢什么玉不玉的呢,你若是不信,尽管带着好了,温侯府的人若是要捉拿你,可别怪我!”
谢宇抱起手,不屑道。
齐语凝垂下头,暗暗思考。谢宇见她垂下头,以为她是害怕了,又见她身上狼狈不堪,为一块玉受了不少罪,心中软了,便伸出手,道:
“你也不用被我的话吓着,我呢,心地善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你还回去。”
齐语凝抬头,瞧了他一会儿,忽然望向他背后,脸色惊讶,道:
“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谢宇也吃了一惊,不禁回过头去,看了又看,却空无一人。
“傻瓜,小侯爷可不会来这里!”
只听见齐语凝咯咯直笑,驾着马溜走了。
……
走到岔路口,齐语凝勒住马,换了一条小道,往打铁铺赶去。
赶到铺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等,远处马蹄声又响起,远远好像有一队人马赶来。
齐语凝暗忖:
“怎么这么巧,真是冤家路窄!”
她犹豫片刻,见天色已黑,终是调转马头离去,心中想:
“已经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来向阿婆说明缘由也不迟。”
却不知身后来的并不是侯夫人等人,而正是樊柳芝,只是带着马匹拖货物,才显得声势浩大。
她远远看见齐语凝,正要喊,却见她调转马头走了,便先将货物安排好了,自己骑马追了上去。
一天未曾吃过东西,齐语凝累极了,来到财神湾畔,她到河边饮了一口溪水,休息片刻,只听“得得”两声后,马蹄声停下。
她从溪水中看见了谢宇的影子,他坐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紧紧盯着她。
齐语凝叹了口气,道: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见她发现了自己,他跳下马,吐出嘴里的草,道:
“喂,劝你识相点,还是乖乖把玉佩交出来。”
果真是盯上玉佩了。
齐语凝站起身,看着他。
谢宇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样的坑,绝不会再跳一次。
谁料齐语凝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玉佩,伸出手,道:
“我斗不过你,玉佩给你吧。”
谢宇迟疑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脸色疲惫,一脸“我服输”的表情,便伸出手去接,笑道:
“浪子回头,金不——”
齐语凝嘴角勾起,将拿玉佩的手缩回去,随后另一只手将他伸出的手向外拉,趁他站立不定,又用脚往他脚踝上一勾。
谢宇全没防备,“哇哇”叫了几声,便扑通跌倒在溪水中。
齐语凝拍拍手,舒了口气:
“终于解决了。”
夕阳已落,大地变成红色。她上了马,往山上赶去。
不知为何,晚风凉爽,但她心中却总隐隐不安,便催促簪娘,赶快向家中赶去。
晚霞消散,暗夜来临。
来到竹林跟前,却看见有一条黑带伸向天边,原是有滚滚浓烟从林中冒出。
那是,那是家的方向!
不好,着火了!
齐语凝跑入林中,竹子杂乱遮挡,她迂回赶路,心中越发着急。
好不容易冲到门前,她大气喘个不停,额上汗如雨下,只见门前一群少年拿着火把,正看好戏,见她来了,笑嘻嘻地一哄而散。
屋顶的茅草燃起红光,将地面照得通红,四周竹子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屋子一角向内坍塌。
齐语凝大喊:
“爹爹!”
她冲入屋中,在火光中寻找齐程,塌上却空空如也,只有桌上摆着一袋铜钱,还有几张木片。
看见上面有字,她抓起木片,慌忙地看起来:
“凝儿,爹爹的病是不治之症,之所以没有告诉你……爹爹不想死在你面前,就擅自主张……你不用找我……爹还有件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字残缺不全,有的被烧掉了,最后还有几行依稀辨认得出:
“无论如何,爹都希望你带着你娘亲的遗物,去宁安府找温侯爷,把它交给他,他认得,定会……你此后……无虞……”
周边火光大亮,映在木片上,齐语凝全然没有察觉,口里喃喃道:
“不治之症……”
她双腿瘫软,正要倒在地上,一人扶住她,把她拉出火海。
樊柳芝扶着她,急道:
“傻孩子,你怎么就直冲进去了,你爹爹呢?”
齐语凝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木板,继续把上面的字看完了,嘴里又道:
“琴,琴……”
她又要冲入火海,樊柳芝赶紧拉住她,她却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劲,挣开她,冲了进去。
再出来时,她手上捧着铜钱,和那把琴。
她坐倒在地上,死死抱着铜钱和琴,灼热的铜钱把她的手烫出一个个水泡。
樊柳芝急得直掉眼泪:
“语儿啊,把铜钱放下吧,快放下……”
齐语凝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含糊不清,语气着急:
“阿婆,爹爹死了……爹爹死了……我都不知道他在哪……”
樊柳芝一怔,却见齐语凝忽然站起来,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慌慌忙忙地乱走,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樊柳芝抢上前去,抱起她一看,原是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