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许慧安抬手打断，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压着火，“我好好说了，也让他爸去跟他谈过。你知道那混账东西说什么吗？”
她不等旁人回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他竟然说他爸——说简新只是个‘家庭主夫’，不管事，什么都不懂！他怎么敢这么说他爸？那是他亲爹！”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他还说我太过强势霸道，以后他的爱人必须事事听他的——他算老几！”
“要不是他爸这么多年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他能有今天这样样不缺的日子过？他竟然敢瞧不起他爸！”许慧安越说越气，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轻响，“要不是我当年把他塞进董事会，他现在能在那里有一席之地？他以为那群老狐狸是吃素的？！”
温柔和安米诺对视一眼，默契地垂下视线，安静地继续吃饭，只偶尔给对方碗里夹一筷子菜，谁也没在这个时候出声。
桌上的气氛凝滞，只有许慧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晚风声。
“小季那女朋友，真就让你这么看不上？”安父放下汤勺，语气平和地开口。他先前从简新那儿听了些内情——无非是许季谈了个恋爱，本不是什么大事，偏被那小子折腾得人尽皆知。
又是包下空域搞无人机告白，几十架机器在夜空中拼出甜腻腻的字样，灯光晃得半条街都亮如白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许家少爷在谈恋爱；又是在重要会议中途，听说女友在外受了委屈，竟直接把客户撂在会议室，跑去替她“撑腰”，二话不说把对方辞退；最近一次闹分手，更是深夜飙车，跑到女孩楼下大吵大闹求复合，惊动了整栋楼，最后连警察都来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无分寸，徒留笑柄。
安父也是看着许季长大的。作为许家下一代的候选人之一，那孩子能力并不差，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色。怎么谈个恋爱，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了解过那女孩吗？”安父看向许慧安，声音沉稳，“有时候，人品和能力比家世更重要。”
他点到为止，没再多说。毕竟关于那姑娘究竟如何，他也只是从简新那里听了大概，未曾深究。
桌对面，安母心里也暗暗嘀咕：许季这小子，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可从前也没见他这样……难道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可眼前这一桩桩离谱的事，又让她不得不往这头想。
“唉……”简新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无奈，“自打小季谈了恋爱，公司也去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有时正上着班，招呼都不打就跑了。若是正事倒也罢了，结果就只是去什么网红店排队买蛋糕，还说……让助理去排，心不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上次开会他突然离场，差点丢了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要不是人家看在你大姐的面子上，加上后续又让利两成，这损失可就大了。”
安米诺听得眼都不眨，心里莫名想起以前看过的那本《霸道总裁宠娇妻》，暗自咂舌：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温柔却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她忍不住代入许慧安的处境——若自己在外拼杀，儿子却在后方这般拖后腿、捅娄子，怕是掐死他的心都有。
“更要命的是，”许慧安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里透出冷意，“那女的要人品没人品，要能力没能力。长了张清纯脸，野心却不小。女孩子有野心是好事，可没脑子、没本事，那就是蠢！”
她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她但凡有点真本事，我未尝不能提拔。就算她没能力，只要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我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就算将来真和那混账成了，许家也不缺多养一个人。只要她能稳住后方，也算功德一件。可她呢？情商低得可怕，仗着许季的势，把公司里能得罪的人得罪了个遍！”
许慧安深吸一口气：“后来我问了助理，那天是那女人先打电话给许季，他没接，才打给了助理……自打他谈了这场恋爱，家里就没消停过一天。我甚至怀疑过，她是不是对家派来的。”
她确实私下查过那女孩的底细。倒不是对家派来的，可查出来的结果……有时候还不如是对家派来的，至少还能干脆利落地清理掉。
“哎，”安母轻叹一声，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年轻人的事，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散了。你也别太气着自己。”
许慧安没接话，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晦暗难明。
“唉……”简新又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本来这次诺诺和柔柔订婚，小季还闹着要带那女孩过来，说是趁着机会介绍给亲戚朋友认识。被他妈知道后，直接就没让他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小季这孩子……以前虽说不上多稳重，至少还有分寸、有谋划。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净做些让人看不懂的事，平白惹笑话。”
“现在他们母子俩，一见面就吵。那女孩连我们家门都没进过，他就急着要带她见亲戚‘过明路’……”简新苦笑着，“说多了都是债。”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懂，可这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好在眼前坐着的都是自家人，安父安母、温柔和米诺，都是能守口如瓶的。此刻说出来，胸口那团郁结的气息，总算疏散了几分。
这几天，不止许慧安煎熬，他这个做父亲的，何尝不是被儿子那句“家庭主夫”和种种荒唐行径，伤得透透的。
安父安母对视一眼，又看向面色沉重的简新和许慧安。夫妻俩平日里都算能言善道，此刻却一时语塞。同为父母，他们太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与痛心。
尤其是安母。
她几乎是许慧安一手带大的。父母都是工作狂，彼时安家正值上升期，对她这个幺女难免疏于照顾。是姐姐许慧安，既当姐又当妈，把她护在身后。
而这个姐姐，自幼便活在“可惜不是个男孩”的叹息里。即便能力出众，也总被视作“终究是外人”。许慧安骨子里的要强、那种近乎执拗的争第一的劲头，便是从那时扎下的根。安母记忆里的姐姐，永远精力充沛，目标明确，仿佛不知疲倦。曾为许家开拓疆土，她有过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的记录；接过家族重担后，更是将家业推上新的台阶，从未示弱半分。
可此刻，安母望着姐姐眼角的细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姐姐，似乎真的……累了。
岁月与烦忧，终究是悄无声息地追上了她。
“大不了，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许慧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震得安父安母连同温柔和安米诺都愣在当场。
唯独简新神色未变，只是默默将手覆上许慧安的手背，轻轻握了握，什么也没说。
他跟了她大半辈子。许家对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更能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重量——那不是一时气话，而是反复衡量后的割舍。
他太了解许慧安。能说出口的，多半已在心里辗转了千百回。她做下的决定，他从来不会反对。
只要她觉得这样能好受些，能往前走得轻松一点，那他便陪着她。
“大姐！”安母惊得脱口而出。
安父虽未出声，心底却对这个大姨子生出一股复杂的敬佩。当年他和妻子结婚时，许慧安没少给他使绊子，他知道，那不过是她放心不下唯一的妹妹。而如今，她能为家族做出这样的取舍，狠决，却也清醒得令人心惊。
“行了，”许慧安反而笑了笑，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我不能让许家毁在他手上。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他既然选了那条路，就让他去吧。”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锐利：“不用担心，我还有思思。她虽然是个女孩，能力却不比她哥差。本来想着兄妹俩都能进公司，彼此有个照应……现在，就算了。”
话音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我只是怕思思太累，不想她像我这样，活成一台连轴转的机器。”
可那柔软只一瞬，便又被坚毅覆盖。
“不过现在，也只能看她了。就算她担不住，大不了请个职业经理人。”许慧安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总之，许家的基业，胜过一切。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它——”
“谁都不行。”
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许家家主。疲倦犹在，可脊梁未弯，眼底的光，淬着火，也淬着冰。
温柔听着许慧安的话，非但没被那近乎冷酷的决断吓到，眼底反而亮起毫不掩饰的崇拜。她第一次见到许慧安时，就觉得“帅”这个字放在这位长辈身上，再贴切不过——那是一种超越性别、棱角分明的力量感。
此刻，她甚至觉得，许慧安若是生在古代，恐怕也是武则天那般的人物。杀伐果断，心如明镜，知道自己要什么，更知道该如何去守。
安米诺一眼就瞥见了温柔那副“迷妹上线”的神情。自从她第一次见到大姨，他就发现她眼里会冒出这种光——专注、欣赏、带着点儿向往，亮晶晶的，像看见了偶像。
关键是，她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安米诺默默垂下眼，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粒。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又不声不响地晃荡了一下。
——
这顿晚饭，除了倾诉，实则也是许慧安在向安家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两家毕竟是姻亲，利益盘根错节。许季如今行事荒唐，难保日后不会惹出更大麻烦，甚至牵连安家。届时若他真求上门，安家是帮还是不帮？
许慧安索性就在此刻，以家主身份先行划清界限——她已决意放弃这个儿子，他的事，与许家无关，更与安家无关。
这是表态，也是保全。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安米诺开车很稳，车厢里暖风徐徐，温柔靠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出神。
“柔柔，”安米诺忽然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消化完的震惊，“你说我表哥是不是中邪了？这眼光……也太一言难尽了吧。活脱脱一出《霸道总裁爱上我》，跟看小说似的。”
温柔没接话，脑海里还是许慧安刚才的神情。那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可她总觉得，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许阿姨应该很难过吧。”她轻轻说。
安米诺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希望我表哥早点清醒过来。或者……”他顿了顿，难得认真起来，“或者那女孩真能上进点，证明自己值得，也行啊。”
温柔望着车窗外流泻而过的路灯，没有再开口。
温家本就不算什么豪门，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
可她心里看得透亮，像安家、许家这样的大家族，利益盘根错节，一环扣着一环，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如果不是安米诺，她大概会安安稳稳做一名普通警察，守着自己的小日子。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豪门世界，她既不会想去触碰，也根本接触不到。
车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
温柔刚下车，十月的夜风 带着沁人的凉意，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柔柔，谢谢你，愿意降临我的人生。”
安米诺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他抬眼，认真望进她的眼底，漆黑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浅的羞涩。
他不敢去想——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温柔，如果他没有那样执拗地守在她身边，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是变成一个冷心冷清的安氏继承人，随便接受一场门当户对的商业联姻，安安稳稳过一生，还是……会喜欢上别人？像表哥那样？
前者或许有可能，后者，他连想都不敢想。
大概是受父母的影响，他在感情里向来认真，从不愿将就。而且他骨子里，本就是个慕强的人。他喜欢温柔的坚韧，喜欢她的勇敢，喜欢初见时那副看似弱小、却半点不柔弱的模样。从第一眼起，他就被她牢牢吸引，再也移不开眼。
一想到他们已经订婚，一想到不远的将来，他们会真正结婚，会拥有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家，安米诺心口就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带着甜。
未来那么长，他全都想好了。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