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
温柔倾身向前,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希望这个拥抱能替她传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有多爱他,有多庆幸遇见他。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那些滚烫的情话总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所以她更知道,安米诺每一次说出口的“爱”,都是连同她那份一起说的。
他说谢谢她降临他的世界。
可他又何尝不是,带着一身的光,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人生呢?
谢谢你,安米诺。谢谢你愿意陪着残缺的我,走向完整。
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收紧,将他抱得更紧。
安米诺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夜风温柔,怀里的人更温柔。
“柔柔。”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点笑意,和很多很多的认真,“每个人生来都不是完整的。只不过有的人运气好,遇到了那个对的人,刚好凑成了完整。”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比如你,比如我。”
——
十一月的风,已经裹上了清浅的凉意。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道旁的树木枝叶凋零,落了一地萧瑟。
温柔刚结束外勤任务回到警局,没有穿那身利落笔挺的警服,只一身普通衬衫,外罩一件外套。她将笔录和证物袋一一归档,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水杯,走廊那头便传来了邵志伟沉稳又带着急切的脚步声。
男人停在门口,神情严肃冷凝,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不忍。
“温柔,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同事闻声,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齐落在她与邵志伟的背影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室内,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影,四下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邵志伟抬手,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听说你和夏洁同志是大学室友,感情一直很好。”
温柔指尖猛地一紧,心在瞬间往下坠。
她没有应声,只抬眼望着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脱口而出:“她怎么了?”
邵志伟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封皮简洁的内部通报,沉默地推到她面前。
温柔的目光落在那份薄薄的文件上,心口骤然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住。
“夏洁,执行任务时,因公牺牲。”
邵志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沉重。
话音落下的刹那,温柔耳边骤然嗡鸣一声,全世界的声响都瞬间退去。
脑海里翻涌而过的,是当年哥哥温衡高考后意气风发的笑脸,紧跟着,又撞进夏洁鲜活明亮的声音——那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却又隔着生死,远得再也触不可及。
“柔柔,抱歉呀,订婚我赶不回去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到!”
那是她订婚那天,夏洁打视频电话时说的话。女孩眼里的笃定清晰依旧,那时的她被幸福包裹,满心都是欢喜,从没想过,那竟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
迟来的懊悔密密麻麻攥住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当初不多和她说几句话?
如果时间能重来,她多想,再好好见她一面。
温柔就那样僵在原地,怔怔地站着,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邵志伟递来一张纸巾,她才猛地回过神,一摸脸颊,才发现泪水早已无声漫满脸庞,冰凉地滑落。
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掌心一片发疼。
温柔接过纸巾,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理智一点点回笼,心口却仍在不住地泛着钝痛,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她几次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邵志伟没有催促,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一言不发,眼眶却微微泛红。
漫长的沉默过后,温柔缓缓翻开那份文件。
第一页,便是一张照片。
黑白底色。
那张熟悉的脸,安静地定格在纸上。
夏洁一身警服,眉眼温和,嘴角浅浅上扬,和她从前在宿舍里笑起来的模样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印着几行冰冷的文字——
“XX省公安厅禁毒总队民警夏洁同志,在执行专项任务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因公牺牲……”
后面的内容,温柔再也看不下去。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牺牲”二字上,墨迹清晰,棱角分明,刺得眼睛生疼。
新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滚烫地砸下来。
温柔紧紧捂住双眼,指腹用力抵着眼眶,像是要把所有失控的情绪都按回去。
她慢慢合上文件,挺直脊背站起身,将文件双手递了回去。
“遗体……已经确认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邵志伟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已经通知家属了。”
一句话落下,温柔那一直笔直紧绷的腰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不敢去细想,夏洁的父母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该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比她要痛上千倍万倍。
那对老人家,又要熬过多少个无眠之夜,才能勉强消化这份彻骨的悲痛。
“谢谢邵队”虽然很痛苦,但是温柔知道。邵队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对她多加照顾。更是在下届牺牲后在他知道后第一时间通知到她,她真的很感谢。
“抱歉,节哀”邵志伟无力的说道。
温柔摇摇头。“我寝室里还有另外两名室友,我们的关系都很好。我可以和他们说吗?”
邵志伟点点头。“没事,今天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邵志伟看着温柔的样子说道。
温柔点点头:“嗯,那我先回去了。”她并没有强撑着。而是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谢谢邵队。”
即便心口仍被剧痛攥着,温柔也清楚,邵志伟这般关照,大半是看在哥哥温衡的情分上。夏洁出事,他能第一时间告知自己,这份心意,她记在心底,满是感激。
邵志伟喉间微涩,只低声道:“抱歉,节哀。”
温柔轻轻摇了摇头,压着颤意开口:“我还有两位室友,我们四人一向亲厚,这件事……我可以告知她们吗?”
邵志伟颔首应允,望着她苍白却依旧挺直的模样,轻声劝道:“先回去休息吧,今天不必硬撑。”
“嗯。”温柔应了一声,没有再勉强自己。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指尖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沉重,轻轻隔在了身后。
温柔一路失神地走回家,眼底空茫得没有半分光亮。
温保国和范宜章都不在家,屋里安安静静。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脚步轻缓地走向了温衡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她在床尾坐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件藏蓝色警服上,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怔怔坐了许久,她才缓缓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在四人寝室的小群里,敲下了一行字。
【夏洁,牺牲了。】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没过多久,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温柔缓缓抬手,握住了手机。
群里先跳出王卉的一个问号:
【?】
易冉紧跟着发了一句,还特意@了夏洁:
【你发错消息啦,夏洁快出来。】
温柔指尖僵在屏幕上,刚要打字,语音通话的邀请便突然弹了出来——是王卉发起的。
她点了接通,易冉也很快接入。
三个头像亮着,唯独夏洁那一个,始终暗着,再也没有被接起。
电话里一片死寂,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不知沉默了多久,王卉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因公牺牲。”
温柔的目光仍落在墙上那件笔挺的警服上,声音轻得发虚,毫无力气。
“为……为什么啊!”
易冉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活生生的人,几个月前还和她们一起唱歌、说笑打闹,怎么就忽然没了。
像一阵风,明明真切存在过,转眼就被告知,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柔轻轻闭上眼,心口一片空茫。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两个朋友,也早已没了多余力气去撑住别人的情绪。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的。”
“不许胡说!”
王卉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强装的凶狠,“快呸呸呸!”
温柔睫毛轻轻一颤,望着视频里王卉紧绷的神情。
“快点!”王卉又催了一声。
她轻轻张口,连着低声三下:“呸呸呸。”
王卉紧绷的脸色才稍稍松了些。
“我们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易冉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发沉。
四年室友,同窗朝夕,易冉算不上最懂温柔,却也清楚,她向来执拗又要强,凡事都扛在前面。
她偶尔也会私心盼着,温柔能稍稍软弱一点,可她也明白——那样的人,就不再是温柔了。
温柔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又沉默地聊了几句,谁都没有多说宽慰的话,心底那份沉重的悲痛,终究只能各自慢慢消化。
——
傍晚,范宜章先回到家,简单收拾一番便进了厨房忙活。
一个多小时后,温保国才推门进来,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饭菜香,随口问道:“柔柔还没回来?”
范宜章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轻声应:“是啊,按理早该到了,可能今天下班晚。”
话音刚落,温衡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温柔揉着眼睛走出来,声音哑得厉害:“爸,妈。”
范宜章和温保国都当场顿住。
温保国一听她这嗓子,心瞬间揪紧,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被范宜章不动声色地拉住了。
“柔柔,过来吃饭。”范宜章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又朝身旁的温保国飞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多问。
温保国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饭桌上,范宜章和温保国都没多说话,只是安静看着温柔一口一口机械地扒着饭,食不下咽。
“柔柔,多喝点粥,天凉了,别感冒了。”范宜章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心疼。
温柔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一颤,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我有个室友……牺牲了。”
这话一出,范宜章和温保国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浓重的担忧。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重情重义,把朋友和亲人都看得比什么都重。上一次这样崩溃,还是温衡出事的时候,而这一次,对温柔来说,无疑又是一次剜心般的打击吧。
“哪个室友?”温保国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刺激到她。
温柔的三个室友,他们都见过,个个开朗优秀。谁能料到,毕业才短短几个月,就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永远离开了。
一想到那姑娘和自家女儿一般大,却已经永远停在了这个年纪,温保国心里又酸又涩。身为父母,他太明白那种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了。
“……夏洁。”
温柔顿了许久,才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范宜章心口猛地一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没事,柔柔,吃不下就别勉强了。”她轻轻拍了拍温柔的手,声音柔得发疼,“去你哥房间坐会儿,跟他说说话吧。”
她不知道怎么劝,只盼着温柔能把心里的郁结吐出来一点,别一个人硬扛。
温柔低低应了一声,轻轻放下碗筷,脚步虚浮地朝着温衡的房间走去,整个人像失了力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