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阿姨。”温柔主动迎上前,笑着打了招呼。
许慧安没立刻应声,只是从容地将墨镜摘下,收进手中的小巧提包里。她的目光越过温柔,径直落在后方的安米诺身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惯有的审视。
“大姨。”安米诺立刻规规矩矩地叫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端正乖巧。他从小就对这位大姨心存敬畏,那种怕,近乎老鼠见了猫。究其根源,是幼年时亲眼目睹许慧安管教自家儿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作风,留下的“童年阴影”。
小时候安米诺但凡闹脾气耍小性子,安母一开口就是要把他送许家去,让许慧安好好教教他规矩,这话一出来,总能把小安米诺吓得立刻收了脾气,乖顺得半点不敢再闹。
许慧安是谁?
她是安母的大姐,更是许家如今的掌舵人。当年以一己之力稳住家族风雨,手段魄力令人折服。她的丈夫是入赘许家,因此她并非“出嫁女”,而是许家名副其实的家主。温柔小时候见过她几面,非但不怕,反倒对这位行事果决、气场强大的长辈颇有好感,甚至还缠着安米诺打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大姨”的传奇故事。
而许慧安,也一直对温柔格外偏爱。她总觉着,温柔骨子里那种不服输、有主见的劲头,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甚至早年她还动过念头,想把自己儿子许季和温柔撮合成一对——当然,这想法被安母及时拦下了,况且两个孩子一个觉得对方自大霸道,一个嫌对方不够“温柔”,彼此都看不对眼,这事儿也就作罢。可许慧安心里那份遗憾和欣赏却没放下,直到听说温柔最终和安米诺定了下来,她才算彻底释然——好歹“肥水”没流外人田。只是此刻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温柔,心底那点“要是能成我儿媳该多好”的念头,难免又浮起一丝淡淡的惋惜。
“嗯。”许慧安这才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安米诺脸上,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打量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么久,总算把温柔追到手了。”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还想着,要是你再不行,就让你哥试试。”
这话半真半假。许慧安其实很早就察觉了安米诺对温柔的心思,甚至可能比安米诺自己意识到得更早。但她从未点破,只是静静旁观。她也在评估温柔——如果这孩子确实合适,她并不介意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一下。她太喜欢温柔了,那份欣赏里,多少也掺杂着对家族下一代考量的深远目光。倘若许季和温柔之间能有一星半点的可能,她必定会迅速行动。毕竟,一个优秀的下一代,对任何家族而言,都是重中之重。
只是如今,尘埃落定。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那点未竟的心思,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眼底一抹复杂的欣慰。
“大姨,大姨夫已经在里面了,我带您过去。”安米诺一个箭步插到温柔和许慧安中间,脸上笑得格外殷勤,心里却警铃大作: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大姨看柔柔那眼神,分明还藏着点“可惜不是我儿媳”的遗憾!
“不用,你们在门口好好招呼客人。”许慧安摆了摆手,语气干脆,“我自己进去找他。”
她刚从外省视察回来,行程原本排得紧,接到安父安母通知后硬是调整了安排,这才堪堪赶上。时间算得正好,只是终究来得晚了些,便让丈夫简新先一步过来帮忙打点。
许慧安没再多言,转身便朝厅内走去,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利落分明。
安米诺望着她笔挺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没入宴会厅内的人影绰绰中,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也松了下来。
“不对……”温柔却仍望着许慧安离去的方向,微微蹙眉,脑中回放着对方方才一闪而过的神情,“许阿姨好像……有心事。”
“行啦,尊敬的温警官,”安米诺轻轻揽过她的肩,凑到她耳边低笑,“大姨不想说的事,咱们再怎么琢磨也没用。走吧,招呼客人去——”
话音未落,两道清脆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柔柔——!”
王卉和易冉几乎是跳下车的,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温柔和安米诺。自从毕业后各奔东西,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聚齐,两人脸上都写满了久别重逢的兴奋。
“卉卉!阿冉!”温柔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方才的思虑,快步迎了上去。安米诺自然紧随其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心里却默默记着:嗯,柔柔的闺蜜,得好好表现。
“可以啊,安大检察官。”王卉笑着搂住温柔的肩膀,目光投向一旁的安米诺,“行动够迅速的嘛,刚毕业就订婚,这么放心不下我们家柔柔?”
“那当然。”安米诺答得坦荡,眼底笑意清亮,“柔柔有多好,我可是从小看到大的。不早点定下来,万一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态度还算端正。”易冉牵着温柔的手轻轻晃了晃,看着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柔软笑意,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们暂时批准了。”
温柔被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调侃,唇边的弧度愈发明显。十月初的风依旧带着夏末的暖意,轻轻拂过酒店门口,却吹不散她耳尖那抹浅浅的红晕。空气里浮动着庆典特有的、混合着花香与喜悦的微醺气息,连落在肩头的阳光,都仿佛浸了蜜糖。
“可惜夏洁没来。”温柔看着眼前的两位好友,忽然轻声说。她想起警校那几年,四个人总是同进同出,关系非常好。这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刻缺了一个人,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遗憾。
“没事儿,”王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不是早就在我们仨的小群里嚷半天了,非要我们把你今天从头到脚拍得美美的,一帧都不许少,回头传给她看。”
“没错,”易冉也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界面,“我们今天可是带着‘组织任务’来的,必须全方位无死角记录温警官的幸福时刻,回头某人要拿着慢慢复盘呢。”
温柔被她们逗笑,那点遗憾也被暖意冲散。
仪式简单,却满是暖意。
没有请专业的司仪,由安家一位德高望重的叔公主持。老人家慈眉善目,站在小小的礼台前,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缓缓开口: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主要是为这两个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做一个温暖的见证。”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清晰地传到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订婚,是承诺的开始,是两颗心决定并肩走向更远未来的郑重约定。愿你们珍惜这份从小积累的情意,在往后的岁月里,相互扶持,彼此包容。”
叔公的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温柔和安米诺身上,眼底泛起欣慰的柔光。
“把这份青梅竹马的缘分,酿成相伴一生的美酒。”
……
话音落下,掌声轻轻响起,像温暖的潮水,包裹住站在光下的两人。
接着是交换信物。
与寻常璀璨夺目的钻戒不同,那是两枚款式极简的素圈对戒,只在光洁的内壁,细细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与今天的日期。
安米诺执起温柔的手。他的指尖温热,轻轻抚过她的指腹,最终停留在左手无名指上。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加冕。动作很缓,很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将那枚微凉的金属环,稳稳推进,直至妥帖地贴合指根。
轮到温柔时,她的动作要利落许多。只是当她抬起眼,将戒指套向安米诺手指的刹那,毫无防备地撞入他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太盛,像是把今夜所有的星光,连同未来数十年的晨曦暮色,都一并揉了进去,全心全意地映着她。
她的心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戒指戴妥的瞬间,安米诺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前倾身,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飞快地、轻柔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掠而过,像蝴蝶振翅,却带着灼人的电流。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更加热烈的掌声。温柔脸颊倏地染上绯色,抬眼嗔怪地瞪向他,可眼底那片漾开的水光里,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
礼成后便是宴席。菜肴精致,气氛越发活络暖融。安米诺被几位表哥堂兄围着,笑着喝了几杯,脸上很快漫开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愈发明亮,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熠熠生光。
他总是不自觉地侧过头,目光在人群中寻觅。直到看见温柔正被几位女性长辈亲切地围着说话,她微微颔首聆听的侧影沉静而美好,他眼底那缕不自觉的寻觅才安然落下,心满意足地转回头,继续应付兄弟们的玩闹。
笑闹声、祝福声、杯盏轻碰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个十月的平常的一天,烘托得格外圆满而悠长。
——
宴会散场,宾客尽去。温柔看着逐渐空荡下来的大厅,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缓缓松下。
安米诺却皱着眉走近,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柔柔,还真让你说中了……大姨和大姨夫那边,好像真遇上麻烦了。”
宴会结束后,许慧安与简新夫妇留了下来。
许慧安此刻半点不想踏进自家门——那个家,如今已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每次回去,免不了和儿子许季一番争执,吵得她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简新看着妻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疲惫,既心疼又无措。儿子许季从小被惯得有些骄纵,性子像许慧安,说一不二,却也并非不明事理。可最近不知怎么了,像是突然着了魔,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幸好女儿许苒乖巧懂事,没跟着添乱,才让这个家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对此,简新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性格本就温和,甚至有些偏软,自入赘许家以来,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操持内务、打理家事上。把偌大一个家安排得妥帖周全,曾是他最踏实也最自豪的成就。可如今面对儿子突如其来的叛逆与失控,他那些润物细无声的调和法子,似乎全都失了效。
这个曾经被他经营得井井有条的家,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晚上,安米诺带着温柔回安家吃饭。餐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沉。
许慧安静默地吃了小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温柔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她身旁的安米诺,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我真是……要被家里那小子气死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向来锐利的眉眼间染上罕见的疲惫,“上辈子真是欠了他的。我许慧安这辈子,还没在谁跟前这么憋屈过。”
简新轻轻放下筷子,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温热的掌心覆住许慧安微微发凉的手。
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忧色。许慧安保养得宜,衣着妆容依旧精致利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可只有他知道,那只是外表。这些年她常年奔波、酒局应酬、熬夜操劳,身体底子早已不如从前,血压一直偏高,日日离不了药。最近因为儿子许季的事,她情绪屡屡波动,夜里也睡不安稳,他光是看着,心就揪着疼。
此刻,见她无意识地蹙着眉,眼尾细细的纹路都透着倦意,简新的心也跟着一紧,默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
“大姐,”安母轻声开口,“儿孙自有儿孙福,急也急不来。况且小季那孩子,从小看着长大,心里其实明事理。咱们家孩子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他随你,吃软不吃硬。你得耐下心,好好跟他说,别硬碰硬。”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这性子啊,有时候太刚,反倒容易把他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