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万籁俱寂。隔壁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温柔知道,是母亲范宜章又一次从哥哥温衡的房间里出来了。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叩在了她的心上。
温柔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亮痕。她的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崭新的、边缘还有些硌手的警号牌。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熨烫着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她在床上躺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歇了。终于,她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借着那缕稀薄的月光,走向那扇刚刚才被关上的房门——温衡的房间。
轻轻推开。房间里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母亲常来打扫。空气里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和被仔细擦拭过的木质家具的味道,唯独少了那个人生活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套笔挺的警服依旧悬挂在那里,布料挺括,肩章清晰,只是胸前本该别着警号的位置,空荡荡的,像一个沉默的伤口,一个未完成的句点。
温柔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在警服前站定,月光恰好落在空置的警号位置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枚属于她的警号牌,在幽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金属光泽。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手,指尖微颤,却稳而准地将那枚警号,别在了那空置的位置上。
“咔。”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合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仿佛能敲进灵魂深处。空缺被填补,新旧在此刻无声交汇。
下一秒,温柔伸出手臂,轻轻地、却紧紧地,环抱住了那件笔挺而单薄的警服。脸颊贴上冰凉的、带着洗涤剂淡香的布料,鼻尖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早已飘散殆尽的、属于温衡的、阳光般干燥温暖的气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无声地洇入深蓝色的警服纤维。她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拥抱的力道收紧,像是要透过这件没有生命的制服,触碰到那个再也触不到的灵魂。
寂静中,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未干的泪意,却字字清晰,沉甸甸地落进满室月光里:
“哥,我做到了。”
月光流淌,包裹着相拥的身影与墙上无声的警服。银色的数字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抹柔和却坚定的微光。
——
订婚宴定在十月三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
地点选在城郊一处雅致的私人会馆,不大,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巧思。范宜章和安母提前大半个月便开始筹备,从菜单到摆件,从流程到伴手礼,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又不愿过于铺张喧闹,只想将两家人最亲密的几房亲戚聚拢在一起,见证这桩从小便被暗暗期盼着的喜事。
头天晚上,范宜章把温柔叫进房里。她从衣柜的小夹层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暗红色织锦缎方盒。缎面已有些褪色发暗,边缘的金线刺绣缠枝纹也磨损得露出底色,盒角包裹的薄铜片氧化成了黯沉的青黑色。盒盖中央,一把小巧的黄铜如意锁轻轻扣着。
范宜章捧着方盒,把它放在梳妆台上,拉着温柔在床边坐下。
“这是你外婆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指尖轻轻拂过盒盖上磨损的纹路,声音温柔,“我本想着,等你十八岁那年也给你。可那时候总觉得你还小,想着再等等,等你真正长大、能明白这份心意的时候……这一等,就等到你要订婚了。”
她取出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插进如意锁的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盒盖掀起的瞬间,内里陈旧的宝蓝色绸缎衬里映入眼帘,那颜色沉淀着岁月,却依然平整。
绸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链身是赤金打造的“绳纹链”,仿照古玉璜上编织绳的样式,每一节都精巧相连,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坠子并非寻常宝石,而是一个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编制的镂空绣球,不过指甲盖大小,层叠交错的花纹却清晰可见,工艺繁复得令人惊叹。绣球中心,包裹着一颗小巧的、未经雕琢的天然红珊瑚圆珠,那颜色是吉祥的“孩儿面”粉,莹润可爱,像凝结的一滴霞光。
“好看吗?”范宜章轻声问,眼角细细的纹路温柔上扬,“绣球,是圆满、是好运传递的意思。红珊瑚,是福气,也是护身。外婆当年对我说,这不仅是首饰,更是一份念想——愿我此生平顺喜乐,也愿这份祝福能一代代传下去。”
她小心地取出项链,金链在她掌心流淌着沉静的光。“现在,该传给你了。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再传下去。”
温柔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已不再细腻白嫩,指节甚至有些粗糙,却依旧温暖而有力。她忽然鼻尖微酸。
“来,柔柔,妈给你戴上。”范宜章站起身,温柔顺从地微微低头。冰凉的链身贴上脖颈的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那颗小小的珊瑚绣球垂落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谢谢妈。”她转身抱住母亲,声音有些闷。
范宜章轻拍她的背,眼眶微红,却笑得满足:“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温柔回到自己房间,床上还摊着明天要穿的衣服——一条剪裁合体的新中式改良旗袍,不是传统的正红,而是更沉静雅致的香槟色,只在襟口和袖缘绣了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这是安母特意请相熟的老师傅做的,说是既衬肤色,也适合订婚的场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安米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明天他要戴的领带,深蓝色,带一点极细的银色暗纹。下面跟着一行字:“有点激动的睡不着。好想穿越到明天。”
温柔看了看,回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晚不许再熬夜看小说了!”
安米诺没回文字,只发来一个小狗哭泣的表情包。
温柔看着那个耷拉着耳朵的委屈小狗,忍不住弯起嘴角,思绪却飘回昨天——两人从外面回来,安米诺开车时手机响了,她本想帮忙接听,却不小心按了拒接。重新拨回去时,无意间瞥见他和王浩的聊天记录。
除了对赶不上订婚的歉意之外就是满屏的小说分享。
《邪魅王爷悍匪妻》《邪魅一笑百媚生》《霸道总裁狠狠宠》……有的是王浩发的,有的是安米诺转发的,密集得让她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
当时安米诺还毫无察觉,侧过头冲她笑:“宝,我知道我很帅,但请一定要把持住。你男朋友还在开呢,我可不想一车两命。”
温柔没接话,只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复杂。
“好好开车。”她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语气严肃。
安米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偷瞄她,眉毛微微拧起,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那副想开口又不敢问的模样,活像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的大狗。
停好车后,温柔把他的手机递过去,刚想说什么,安米诺就立马举起双手:“柔柔宝,你听我解释——”
然后,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把王浩卖了个彻底。
原来王浩不知从哪儿总结出“最受女生欢迎的三大男主类型”:霸道型、邪魅型、渣男型。
并美其名曰的保证,只要按着这三种类型无论什么样的女生都能拿下,再加上安米诺自身的条件,更是如虎添翼。
“那你为什么不选第一种?”温柔当时问。
安米诺抠了抠手指,小声嘟囔:“我觉得我要是对你霸道,你肯定不会搭理我……”
温柔点点头,至于渣男型更不用提了,别说她受不了,安米诺自己都说看着都恶心。
其实他最初想走温柔路线,却被王浩一票否决:“温柔型都是爱而不得的男二!你想当备胎吗?”
于是,安米诺毅然选择了……邪魅型。
“可你……”温柔当时欲言又止,实在不忍心说,他那些努力“邪魅”的瞬间,有时候非但不像,甚至还有点……油。
安米诺却一脸骄傲:“我加以改良了!这不,把你追到手了吗!”
但因为后面越看越上头,以至于后面成了安米诺的一大兴趣爱好了。
温柔当时只能无奈扶额,彻底失语。
此刻再回想起来,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抚过颈间微凉的珊瑚绣球,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小狗表情包。
算了,她想。
油就油吧。
反正,是她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夜风带着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沉静。楼下的小广场早已安静,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
订婚宴这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小宴会厅布置得温馨又得体。没有繁杂的装饰,只有几组清新雅致的白绿色花艺,间或点缀着金黄的秋叶与饱满的小果,与原木色调的桌椅相衬,格外舒心养眼。背景墙上,用他们从小到大的照片拼成了柔和的心形。最中央是前不久特意拍的合照——安米诺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肩宽腿长,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眉宇间透出几分温润沉稳的世家气质;温柔则穿着一条简约的白色连衣裙,唇角漾开浅浅的弧度,眼眸微弯,盛着清亮的光。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俊朗温文,一个清丽恬静,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佳偶天成。
客人陆续到了。
温柔这边亲戚不多,只坐了两桌。安家那边人丁兴旺,精简过后还有五桌。再加上一桌同学朋友,统共八桌。气氛热络得很,来的多半是看着俩孩子长大的长辈,一见面就是“柔柔越长越俊了”、“米诺可算收心了”这类亲昵的调侃。
范宜章和安母穿着同色系的旗袍,像一对姐妹花,在席间招呼得周到又妥帖,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温保国和安父坐在主桌旁,陪着几位年长的亲友聊天,话题偶尔会飘到“俩孩子以后房子买哪儿”、“工作都忙,将来有小孩谁帮着带”这种实在又甜蜜的打算上。
温柔和安米诺站在门口迎客。
安米诺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人肩宽腿长。头发梳得齐整,可那双眼睛总忍不住往温柔身上瞟,那点刻意装出来的稳重立马破了功,只剩下满眼的欢喜。温柔穿着香槟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安母送的白玉簪子,颈间那枚翡翠平安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
每有客人夸一句“真般配”、“天生一对”,安米诺的嘴角就翘得更高一点,握着温柔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温柔面上还算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早上起来,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平稳地停在了宴会厅门口。
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双踩着精致细高跟的鞋。随后,一位戴着墨镜、留着黑色长卷发的女性利落地下了车。
她穿着一身简约却不失格调的装束:丝绸质地的低领衬衫,颈间垂着细细的珍珠银链,下身搭配黑色半身裙,腰间那条缀满珍珠的腰带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即便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清晰的下颌线与一抹色泽鲜明的唇色,依旧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干练气场。
温柔远远望过去,目光一亮。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