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米诺在医院住了两天。
医生说他受了惊吓,脖子上有轻微的刀伤,需要观察。但更重要的是心理——一个七岁的孩子被绑架、被刀抵着脖子,这种创伤不是一两天能好的。
温柔去医院看他时,安米诺正坐在病床上,抱着一只新买的兔子玩偶发呆。那只兔子很大,毛茸茸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亮晶晶的,耳朵还能立起来。
他看见温柔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温……温柔。”他小声喊,手指紧紧揪着兔子耳朵,指节都泛白了。
“嗯。”温柔走过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是安米诺之前送她的那个,印着太空飞船的图案,边角被她磨得有点发亮。
“给你。”她把盒子递过去。
安米诺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各种口味的软糖,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他送出去后,温柔一直没怎么动,饼干还保持着原来的摆放形状。
“为什么……”他抬头看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
“你吃。”温柔说,“医生说,吃甜的会让心情好。”
安米诺看着盒子里的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颗橙子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清新的果香。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兔子玩偶的绒毛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对不起……”他小声说,肩膀微微发抖,“我……我太没用了……我被抓走了……还害你冒险……”
温柔看着他。
安米诺今天穿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大,显得他更小了。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脖子上贴着一块浅色的创可贴,遮住了那道浅浅的刀痕。
“你没有害我。”她说。
“可是我……”
“是你先救我的。”温柔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的创可贴,动作很轻,“在教室里,是你喊老师,是你报警,是你站在门口没有跑。”
安米诺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却慢慢停止了发抖。
“所以,”温柔很认真地说,“这次轮到我救你。这是……朋友该做的事。”
朋友。
这个词让安米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委屈。他用力点头,一边哭一边说:“嗯……朋友……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温柔从盒子里又拿出一颗糖,递给他,指尖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哭了。”她说,“吃糖。”
安米诺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两颗糖一起含在嘴里,脸颊鼓起来,像只腮帮子塞满食物的小仓鼠。
他一边嚼一边哭,样子有点滑稽。
窗外是医院的草坪,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点不真实的暖意。
“温柔,”安米诺终于不哭了,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你那时候……害怕吗?”
温柔知道他在问什么。
在旧工厂的车间里,她面对疤脸男人,吹响口哨的时候。
“怕。”她很诚实地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口哨,“怕得手心都是汗。”
“那你怎么还敢……”
“因为更怕你出事。”温柔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就像你那时候,明明很怕,还是站在教室门口喊‘有坏人’一样。”
安米诺看着她,眼睛又红了,却没再掉眼泪,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温柔,”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温柔没说话。
她想起山里的时候,她也不勇敢。她只是没办法——不反抗就会挨打,不逃跑就会被卖掉。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选择。
而她选择站在这里,选择去救安米诺,不是因为没办法,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你也很勇敢。”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真诚。
安米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真实,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真的吗?”
“真的。”
安米诺笑得更开心了。他把怀里的大兔子往温柔那边推了推:“这个送你。我妈妈新买的,比你那个旧兔子软,抱着睡觉很舒服。”
温柔看着那只兔子。
和她床头那只眼睛一高一低、绒毛都磨秃了的灰兔子,完全不一样。
“我有兔子了。”她说。
“那……那你可以有两个!”安米诺急切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旧的留着当纪念,新的抱着睡!”
温柔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最后接过了兔子。
很软,很轻,抱着很舒服,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谢。”她说。
安米诺立刻满足了,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吃着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安米诺出院那天,是个周五。
他回到学校时,全班同学都围了上来。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安米诺你没事吧?”
“你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听说你被坏人抓走了?真的吗?”
安米诺被问得有点慌,下意识地往温柔身后躲,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温柔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同学们说:“他刚回来,需要休息。”
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家立刻安静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安米诺跟着她走到座位,坐下来时,长长地松了口气,手指还没松开她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放开,改成抠着桌角。
那一整天,安米诺都像条小尾巴一样黏着温柔。去厕所要攥着她的衣角走半程,确认安全了才松开;接水时要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眼睛盯着她的背影;连交作业都要紧紧挨着她,生怕一转眼就看不到人——被绑架的后怕还没散,只有靠近温柔,他才敢踏实喘气。
温柔一开始还“嗯”一声回应,后来干脆不回答了,只是往前走,安米诺就自动跟上,像被磁石吸引的小铁片。
王浩看不过去,嘟囔:“安米诺你像个跟屁虫。”
安米诺理直气壮:“我就要跟着温柔!”
“那你也不能一直黏着啊!”
“就要!”
两个小男孩又吵了起来。温柔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假装没听见,但腮帮子悄悄鼓了鼓,憋不住的笑意从眼角漏出来一点,又飞快压了下去。
周末,安家来温家做客。
这是安米诺的主意。他说要谢谢温柔,谢谢温叔叔,还要谢谢所有救了他的警察叔叔。
安父安母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门,态度很郑重。安父甚至还给温保国带了一瓶好酒——虽然温保国说工作时间不能喝,但还是收下了,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孩子们在温柔的房间玩。
安米诺第一次来温柔的房间,眼睛睁得大大的,东看看西看看。房间很小,但很整洁。床单是小兔子图案的,书桌上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两只兔子——一只旧的,灰扑扑的,眼睛一高一低;一只新的,毛茸茸的,眼睛亮亮的,正是他送的那只。
“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啊。”安米诺很高兴,声音都亮了几分。
“嗯。”温柔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脚尖轻轻点着地板。
安米诺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有点发亮的小盒子——是之前装星星手链的那个,边角还留着他反复摩挲的痕迹。打开,里面是一对星星形状的发夹。银色的,亮晶晶的,上面镶着小小的水钻,其中一颗水钻旁边,还有一点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他摸得太多蹭到的。
“这个送你。”他说,手指捏着发夹,有点紧张,“我挑了好久。我觉得……很适合你。”
温柔看着那对发夹。
很漂亮,亮闪闪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她摇了摇头:“我不戴发夹。”
“为什么?”
“麻烦。”她诚实地说,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短发,不习惯头上有多余的东西。
安米诺撅着小嘴,手指还捏着发夹盒子不肯放,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委屈:“可是真的很好看呀!我妈妈说的,女孩子戴亮晶晶的发夹,就像头上落了星星!”
“我不要星星。”温柔头也没抬,指尖无意识抠着床单上的兔子图案,语气直白得像在说“今天不想喝水”。她从来没在意过“漂亮”这种事,山里的日子里,能活着、不挨打就够了,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安米诺愣在原地,手里的盒子差点没拿稳。他盯着温柔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小眉头皱了又松,突然凑得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可是……我觉得你本来就很漂亮啊。”
温柔的动作猛地一顿,像被按下暂停键。
她没说话,也没转头,只是耳朵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像被夕阳染透的小果子。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捏着床单的手指悄悄蜷了蜷,然后飞快把头扭向窗外——邻居家阳台晾着几件浅色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扑扇着翅膀的小蝴蝶。
她盯着那些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乱讲。”
却没再把“不要”说出口。
“特别是你吹口哨的时候!”安米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像浸了光的黑葡萄,语速飞快又认真,“还有你挡在我前面、把坏人吓跑的时候,还有你冲进工厂救我的时候——都特别特别漂亮!”
他说得理直气壮,小脸涨得红红的,一点都不害臊,仿佛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温柔被他直白的话撞得心头一跳,赶紧别过脸,指尖悄悄蜷了蜷——心里像钻进了只小绒毛虫,轻轻蹭着,又痒又暖,连带着耳尖都热了几分。
“你拿着嘛。”安米诺把盒子往她手里塞得更紧了,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戴也没关系,就放在你抽屉里,当个纪念好不好?”
盒子小小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安米诺手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有点发麻。
她盯着盒子上的纹路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安米诺立刻笑开了花,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连眉毛都跟着扬了起来。
那天下午,他们没玩什么特别的。安米诺带了拼图,但温柔不感兴趣。最后,他们只是坐在地板上,安米诺小声讲他在医院的事——“护士姐姐打针好疼,我没哭”“妈妈给我买了草莓蛋糕,我留了一块想给你,结果放坏了”“我梦到你吹口哨救我的样子,特别酷”,温柔没说话,却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了糖纸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时,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慰。
但安米诺已经很满足了。
晚上,大人们还在客厅聊天,安米诺和温柔溜到阳台上看星星。
城市的夜空蒙着一层薄雾,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像安米诺送的发夹那样,倔强地闪着光。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阳台的纱帘轻轻晃动,也吹起温柔耳边的碎发,发梢扫过脸颊,有点痒。
“温柔,”安米诺忽然歪头问,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轻飘飘的,“你长大想做什么呀?”
温柔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把那些躲在暗处的坏人都抓起来,想让像安米诺这样的小朋友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想成为能护住自己和身边人的人。她顿了顿,轻声说:“警察。”
“像温叔叔那样的警察吗?”
“嗯。”
“那我也要当警察!”安米诺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要跟你当搭档!咱们一起抓坏人,一起保护别人!”
温柔侧过脸看他,月光洒在他脸上,能看清他扑闪扑闪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你不怕了吗?”
“怕。”安米诺老老实实点头,小手攥着阳台的栏杆,指节都有点发白,“但是有你在的话,我就不那么怕了。”
他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强调这话的分量。
她想起旧工厂里的画面,安米诺被刀抵着脖子,吓得浑身发抖,可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满满都是信任。
“安米诺。”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要是下次再碰到危险,”温柔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你先跑,别管我。”
安米诺一下子愣住了,眼圈唰地就红了,小嘴抿得紧紧的:“不行!我才不丢下你!”
“你跑得快,跑出去才能喊人来帮忙,”温柔放柔了语气,眼神却很坚定,“这样我们才能都安全。”
安米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小脸蛋憋得通红:“我不想丢下你。上次在教室里,我就没丢下你。以后……以后也不会!我肯定好好练跑步,好好学防身术,才不给你拖后腿呢!”
温柔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那股硬邦邦的劲儿,像是被温水泡软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随你吧。”
安米诺眼睛一亮,瞬间就把眼泪憋了回去,嘴角咧到了耳根,忙不迭地伸出小指:“那我们说好了!以后有危险,一起面对!谁都不许丢下谁!”
温柔看着他递过来的、指尖还带着点汗湿的小指,犹豫了几秒,还是慢吞吞地伸出了自己的。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安米诺的指尖有点凉,还带着点细微的汗,勾得很紧。他晃了晃,声音很认真:“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温柔的指尖被他勾得有点痒,却没松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星光落在他们勾着的小指上,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