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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下第一好朋友

时间像夏天溪水里的鱼,一晃眼就溜走了。

温柔升入市一中的那天,是个闷热的九月早晨。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头疼。

她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校服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发夹,戴了六年,边缘都有些磨损了,但擦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同学们互相打量,试探着结交。温柔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那是她的老位置,能看见操场外的香樟树,风吹过时,叶子会沙沙响。

刚放下书包,旁边就有人坐下了。

“同学,这里有人吗?”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特有的低沉,但尾音还留着一点小时候的软糯,熟悉得让人没法忽略。

温柔转过头。

安米诺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利落,只剩下一点婴儿肥的痕迹,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皮肤依然很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眼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

但温柔知道,那只是错觉。

六年过去,安米诺早就不是那个一吓就哭的小糯米团了。

“没人。”她说,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角。

安米诺满意地笑了,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从容又慢条斯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恰到好处——笔记本在左上角,文具盒在右上角,水杯放在桌肚侧边,伸手就能拿到。和小学时那个塞满零食、乱糟糟的书包判若两人。

变了。

又好像没变。

“真巧啊,”安米诺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我们又同桌了。”

“学校按成绩排的座位。”温柔淡淡地说,翻开数学课本,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说明我们成绩差不多嘛。”安米诺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水,“缘分。”

温柔没理他,笔尖在例题上划了条横线。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陈,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厉。她花了一节课时间讲校规,讲高考,讲未来。

“高中三年,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陈老师敲着黑板,“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特别是——”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某些靠得近的男女同学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该早恋的时候,别早恋。”

底下响起几声窃笑。

温柔面无表情地记着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

安米诺在她旁边,看似认真听讲,手指却在课本边缘画着什么。温柔用余光瞥了一眼——是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口哨。

她转过头,继续听课,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高中生活和初中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更忙了。课程变难了,作业变多了,考试像永远下不完的雨,一场接一场。

温柔依然保持着年级前十的成绩。安米诺紧随其后,总是在十一到十五名之间徘徊——既不会离她太远,又不会压过她,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道题我不会。”课间,安米诺把数学卷子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连鼻尖都微微皱着,“能教教我吗?”

温柔看了一眼题目。

是有点难,但以安米诺的水平,不应该完全不会。这小子,又在装。

她拿起笔,开始讲解。安米诺凑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少年人干净的汗味,清爽得让人没法讨厌。

“……所以这里要用辅助线。”温柔画了一条线,笔尖顿了顿,“看明白了?”

“哦——”安米诺拖长了声音,眼睛亮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原来是这样。你真厉害。”

他说这话时,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特别真诚。

温柔移开视线:“你自己再做一遍。”

“好。”安米诺乖乖地拿回卷子,开始演算。但他算得很慢,时不时还会“不小心”碰掉橡皮,弯腰去捡时,柔软的头发会蹭过她的胳膊,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温柔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安米诺直起身,无辜地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水洗过:“怎么了?”

“没什么。”温柔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个点。

他笑了笑,继续做题,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安米诺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总有“不小心”的触碰,总有恰到好处的赞美。

温柔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点伎俩,在她眼里跟小学时偷藏她的橡皮擦没两样。

但她没拆穿。

周五放学,轮到温柔值日。

安米诺本来已经背好书包,看见她在擦黑板,又折了回来,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帮你吧。”他拿过另一块抹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用。”温柔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心里却漫不经想:反正他也不会听。指尖擦过黑板边缘,没再阻止他。

“反正我也没事。”安米诺已经开始擦窗户了,动作很仔细,连窗框的缝隙都不放过。夕阳穿过玻璃,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忽明忽暗。

教室里渐渐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错,像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温柔擦完黑板,去洗抹布。水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她拧干抹布,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安米诺站在门口,斜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书包。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吓我一跳。”温柔说,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安米诺嘴上道歉,但没让开,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在想……周末你有空吗?”

“有事?”

“市图书馆有个讲座,讲犯罪心理学的。”安米诺说,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偶然想起,“我记得你说过想考警校,应该会感兴趣。”

温柔看着他。

安米诺的表情很自然,眼神很真诚,但她太了解他了。他一定查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讲座,甚至可能提前确认了时间和地点,确保她会感兴趣。

“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安米诺立刻回答,嘴角翘起来,像偷吃到糖的猫,“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们在图书馆门口见?”

“嗯。”

安米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终于让开了路。

周六下午,温柔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安米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整个人清爽得像雨后的天空。看见她,他立刻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

“你来啦。”他小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瓶身带着温热的温度,“温的。我看你总喝凉水,对胃不好。”

温柔接过:“谢谢。”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很快放平——他总是这样,细心得让人没法拒绝。

讲座在二楼报告厅。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中年人和大学生。他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空调的冷气吹在皮肤上,有点凉。

主讲人是个退休的老刑警,讲得很生动。温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安米诺坐在她旁边,看似也在听,但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偶尔皱眉思考时,左眉骨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六年过去,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在某些光线下,还是会显现出来。

安米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微微出汗。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初三毕业的暑假,八月最闷热的中午。蝉鸣聒噪,阳光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

安米诺去温家找温柔,想问她暑假作业的一道物理题。温保国和范宜章不在家,温衡警校集训也没回来,只有温柔一个人在。

她来开门时,刚训练完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碎发粘在颈侧,运动背心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显的纤细曲线。她的脸颊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锁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有事?”

“有道题不会。”安米诺递过练习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脖颈上,落在那片汗湿的肌肤上,落在背心领口露出的一点白皙的肩窝上。

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咙发干。

“进来吧,我先冲个澡。”温柔转身往浴室走,背对着他脱下运动外套。薄薄的布料滑落,露出紧实的后背线条,汗湿的T恤下,内衣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道勾人的闪电。

浴室门关上了。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水流声落在安米诺的耳朵里,像敲在鼓点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他心跳飞快。

他站在客厅里,觉得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而粘稠,连呼吸都带着热意。他走到温柔的房间——他来过很多次,小学时还在这里帮她缝过兔子玩偶的眼睛。房间和以前变化不大,只是书多了,墙上贴了几张体能训练计划表。两只兔子依然并排坐在床头,那只旧的眼睛一高一低,新的也有点褪色了,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她转身的样子,汗湿的发梢,纤细的腰肢,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轮廓。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温柔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用毛巾胡乱擦着,水珠溅到地板上,也溅到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哪道题?”她走过来,带着沐浴后清新的薄荷味,弯下腰看他的练习册。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T恤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安米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进去——看见一片细腻的白皙,和隐约的弧度。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跳得快要炸开。

“这道题啊,”温柔拿起笔,开始讲解。她的手指细长,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所以这里要代入这个公式。”

安米诺根本没在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呼吸声,她身上散发的薄荷香,她T恤下随着讲解轻轻起伏的胸口,还有她弯腰时,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发梢。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但安米诺觉得更热了,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腹部升起,像野火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所以这里要代入这个公式。”温柔讲完了,抬头看他,眼神清澈,“懂了吗?”

安米诺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夏夜的星空,映出他有些慌乱的脸,和那双藏不住**的眼睛。

“懂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那你做一遍。”温柔把笔递给他。

安米诺接过笔,手却在抖,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汗湿的锁骨,水珠滑落的轨迹,T恤领口下的阴影,还有那股清新的薄荷味。

他写错了一个符号,笔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这里错了。”温柔俯身过来纠正,手指指着错题的位置。她的胸口几乎贴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烫得他浑身紧绷。

安米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温柔疑惑地看着他,眉头微蹙。

“我……我突然想起家里有事。”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会泄露,“我先走了。”

他甚至没等温柔回答,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温家,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回家的路上,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但安米诺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理智尽失。那把火,是**,是悸动,是他从未有过的、想要靠近她、触碰她的冲动。

他冲回家,把自己关进浴室,打开冷水从头浇下。冰冷的水浇在身上,却浇不灭身体里的火,反而让那些画面更加清晰——她的发梢,她的锁骨,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安米诺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下午,温柔的房间,电风扇嗡嗡响。但梦里没有讲题,只有温柔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白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曲线。她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不像平时那样冷淡,反而带着一点笑意,像含着一汪春水。

“安米诺,”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但梦里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勾人意味,“你很热吗?”

他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指尖很凉,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从脸颊,滑到下巴,再到喉结。她的指尖带着薄荷的清香,触感细腻,烫得他浑身发抖。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这里跳得好快。”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蛊惑。

然后她的指尖继续下滑,划过锁骨,停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他过快的心跳。

“这里也是。”

安米诺的呼吸彻底乱了,理智崩塌得一塌糊涂。他抓住她继续往下的手,滚烫的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指上,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股**席卷全身。

他猛地惊醒。

在黑暗里,少年粗重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然后他意识到了。

不是汗水。

他愣了几秒,猛地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了——床单上,一小片深色的、黏腻的痕迹。

安米诺的脸瞬间烧起来,滚烫滚烫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但这不是羞耻。

是恐惧。

恐惧自己竟然做了这样的梦,对象是温柔。

恐惧梦里的她那样陌生,又那样……诱人。

更恐惧的是,在醒来的瞬间,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还想再梦一次。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床单,塞进洗衣机,倒了大半瓶洗衣液,仿佛这样就能洗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按下启动键时,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水声掩盖了他过快的心跳。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滚筒里翻滚的床单,眼神茫然又慌乱。

他清楚地知道,梦里的温柔和现实中的她判若两人。现实中的她冷静、克制、目标明确,看他的眼神永远清澈坦荡,没有一丝暧昧。她是他的光,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她有这种龌龊的念头。

那一刻,十五岁的安米诺僵在黑暗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手脚冰凉得像沉进了冰水里。

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转,水声吵得人耳鸣。他盯着那团翻滚的床单,脑子里全是温柔的脸——她弯腰讲题时的侧脸,发梢滴落的水珠,还有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他慌乱的眼睛。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尖全是冷汗。

混蛋。

那是温柔啊。是七岁那年挡在他身前,拿着生锈圆珠笔指着坏人的温柔;是不管他多黏人,都没真正推开过他的温柔;是他放在心尖上,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的温柔。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怕,怕自己这点心思会被看穿,怕温柔会因此躲着他,怕他们连“最好的朋友”都做不成。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心里那点混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个闷热的夏夜,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友谊。

是比友谊更烫、更烈、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必须藏好。

藏得严严实实的,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至少在她愿意回头看他之前,至少在她……不需要只把他当朋友之前。

从那以后,安米诺开始学习“伪装”。他学会了用无辜的眼神掩盖汹涌的**,用恰到好处的靠近试探她能接受的底线,用温柔和陪伴编织一张细密的网,一点一点,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直到有一天——

她回头时,会发现他一直在那里。

他早不是那个要她攥着衣角才能站稳的小孩了。

他想成为她的退路,是她跑累了能短暂停靠的岸,是她亮出锋芒时,能替她守好后方的、唯一的同路人。

“——所以,犯罪心理学的应用,不仅在于破案,更在于预防。”

老刑警的声音把安米诺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旁边的温柔。她还在认真记笔记,侧脸在报告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干净而专注,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安米诺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小东西——那是一枚新的星星发夹,和他送她的那对是同一个系列,但设计更精致,镶着小小的碎钻,在灯光下会闪着细碎的光。他挑了很久,想象着她戴上的样子,想象着那枚发夹落在她耳后的模样。

但不是现在送。

要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等她……也许有一天,会需要他,不只是作为朋友。

讲座结束后,两人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地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饿吗?”安米诺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朗,“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很好吃,汤底是用骨头熬的。”

“不饿。”温柔摇头。

“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

安米诺停下脚步,看着温柔。她的短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那枚戴了六年的星星发夹在路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她的耳后。

“温柔,”他突然叫住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高中三年……你有什么打算?”

温柔转过头:“什么打算?”

“就是……”安米诺斟酌着措辞,手指攥了攥口袋里的发夹,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眼神干净得像初秋的夜空,“有没有想过,除了学习,还想做点什么?”

“训练。”温柔说,语气理所当然,“我要考警校,体能必须过关。”

“那我陪你。”安米诺立刻说,眼睛弯起来,像盛满了星光,“我也需要锻炼。而且——”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点狡黠,像小时候那样,“两个人一起练,没那么枯燥。”

温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你不用考警校。”

“但我需要保护自己啊。” 安米诺说着,故意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转了转,瓶身的反光晃过温柔的眼睛。他笑得像只无害的猫,等她要开口时,才飞快地补了一句,声音软了几分,“而且,多锻炼总是好的。你不会嫌我拖后腿吧?”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像小时候那样,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软肋。

温柔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耳后的发夹。

“那……随你吧。”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安米诺跟上她,两人并肩走在初秋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在某个角度微妙地重叠,像一对纠缠的藤蔓。

“温柔。”安米诺又开口,声音被晚风打散,轻轻的。

“嗯?”

“如果……”他顿了顿,刻意落后半步,看着她的短发被风吹起,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说如果,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你会记得我吗?”

温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安米诺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嘴唇抿着,眼神专注得过分,连指尖攥紧衣角的小动作都没逃过她的眼睛。那点紧张根本没藏好,反而让他那张干净的脸,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为什么会不记得?”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指尖却又碰了碰耳后的发夹,心里漫不经想——从七岁到十七岁,哪有那么容易忘。

“因为……”安米诺抿了抿嘴唇,孩子气的模样里,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因为很多人,分开了就慢慢淡了。新朋友,新环境,新生活……”

温柔看了他几秒,没说话。晚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指的距离。

初秋的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暖融融的。街对面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映出暖黄的光。

“不会忘。”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的心湖里,“你是我朋友。”

朋友。

安米诺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点复杂的滋味——甜,因为她是认真的;涩,因为她认定的只是这个身份。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容在路灯下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

“那就好。”他说,语气轻松起来,伸手想去勾她的小指,又忍住了,“我们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温柔没接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

安米诺跟上她,这一次,他走得更近了些。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薄荷香——和他记忆中,那个闷热午后浴室里传来的味道一样。

清凉,又带着一点微苦。

就像他对她的感情。

清醒地沉沦,克制地渴望。

绿灯亮了。

温柔迈步向前。安米诺跟上她,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住了那枚新的星星发夹。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她的那句“不会忘”而变得滚烫。

没关系。

朋友也行。

反正时间还长,反正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像影子追着光,像星星伴着月亮——即使永远隔着距离,至少能在同一片夜空里闪烁。

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

他们走到温家楼下。

“到了。”温柔说,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的灯。

“嗯。”安米诺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点不舍,“周一见。”

“周一见。”

温柔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安米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是一声轻响的关门声。

他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攥在口袋里的手。掌心被发夹硌出了浅浅的印子,有点疼,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安米诺低头看着那枚发夹,在路灯下,碎钻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初见时她眼里的亮。

他忽然想起一年级的语文课,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却震得全班鸦雀无声。她说她叫温柔,是温暖的温,是温柔的柔,末了却偏偏扬着下巴,说自己一点都不温柔。

那时他缩在座位里,看着她明明瘦瘦小小的,却硬是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小树苗,就觉得她是他见过最美最酷的女孩。

就在那一刻,七岁的安米诺心里悄悄攥紧了一个念头。他要跟着她,一辈子都跟着她。

那时的心思多直白,不过是想变成像她一样又酷又厉害的人,稳稳当当做她的天下第一好朋友。

而现在,他会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她或许愿意挪出一点位置,容下这份超越了友谊的心事。

或者……永远等下去。

反正这辈子,他早就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