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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影子

雨下了一整夜。

温柔在医院病房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麻药过后的痛感清晰而顽固,但她没出声。

安米诺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安父安母匆匆赶来后,本想带他回家,但他死活不肯,非要守着温柔。

最后是温柔说“你在这儿我睡不着”,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父母回去,但临走前扒着门框说“明天一早就来”,眼睛还肿着。

温保国去处理案件后续了,范宜章和温衡守在病房里。

“柔柔,疼不疼?”范宜章摸着女儿的脸,眼泪又掉下来。

“不疼。”温柔说。

“傻孩子,怎么可能不疼……”范宜章泣不成声,手指颤抖地抚过女儿包扎好的肩膀,仿佛那伤口是烙在自己心上。

温衡坐在椅子上,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和过分平静的神情:摸了摸温柔的头顶“柔柔,你今天……很勇敢。”

“但我很怕。”温柔轻声说,手指攥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温衡愣住。

“我怕他们再来。”温柔看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两年前山屋里漏雨时墙上那些永远干不了的污痕,“我怕我这一次又被他们得手,还连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露出里面那个只有七岁、本该怕黑怕疼怕坏人的小女孩:

范宜章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眼泪浸湿了温柔的病号服。温衡也走过来,把手放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上,用力按了按。

“不会的。”温衡的声音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撑起一切的笃定,“哥哥在,爸爸在,妈妈在。我们都在。”

温柔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很久,才很小声地说:

“嗯。”

但她知道,有些恐惧,只能自己面对。

温柔肩膀上的伤,缝了五针。

拆线那天,医生指着那道粉红色的新疤说:“以后会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范宜章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温保国沉默地握着女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只有温柔自己盯着镜子里的疤痕,看了很久。它歪歪扭扭的,像条丑陋的小蛇。她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

不疼。

但比疼更难受。它趴在那里,提醒她雨夜、匕首、疤脸男人浑浊的眼睛和虎口上那块青色的胎记。

“柔柔……”范宜章想抱她。

温柔侧身躲开了,自己套上校服外套。布料摩擦过伤口,还有点刺刺的。“我要上学。”她说,声音闷闷的。

***

周一早上,校门口比平时多了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温保国把车停稳,没立刻让女儿下车。他转过身,大手按在温柔没受伤的左肩上,力道很沉:“柔柔,在学校有任何不对劲,马上找老师,或者按爸爸给你的警报器,记住了吗?”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下巴上胡子茬也没刮干净。温柔知道,疤脸那伙人还没全部落网,爸爸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记住了。”她点头,把那个小小的、像钥匙扣一样的警报器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

“还有,”温保国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离陌生人都远点,哪怕是……看起来像校工或者家长的人。”

温柔又点了点头。她想起山里那些日子,养父喝醉了打她前,眼神就是那样混浊又凶狠的。她早就学会了辨认危险。

推开车门时,初秋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教室里果然还是老样子。

她刚出现在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唰”地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一点点……害怕?

温柔垂下眼,走向自己的座位。安米诺已经坐得端端正正,小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小脸又白又软,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温、温柔!”见她坐下,安米诺立刻凑过来,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在颤,“你好啦?”

“嗯。”她放下书包,动作有点慢,右肩还是不敢太用力。

“这个给你!”安米诺从桌肚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献宝似的推过来。盒子是崭新的,印着太空飞船的图案。打开,里面分了好几格,一格是各种口味的软糖,一格是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一格……是几个不同图案的创可贴。

“我妈妈准备的!”安米诺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你受伤了,要多吃好吃的,伤口才长得快!创可贴是……是给你换着玩的!”大概自己也觉得“玩创可贴”这个理由有点傻,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温柔看着那盒满满当当的零食,没说话。山里饿肚子的时候,她连发霉的窝头都抢过。现在有人把这么多干干净净、花花绿绿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她只从糖果格里拿了一颗橙子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还有点酸。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安米诺立刻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不客气!”

***

上课,下课,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又不太一样。

数学课做练习题时,前排的女生橡皮掉了,滚到温柔脚边。女生回头想捡,对上温柔的视线,手猛地缩了回去,脸都白了。

“对、对不起!”女生小声说,好像温柔是什么会咬人的怪物。

温柔把橡皮捡起来,递过去。

女生飞快地接过,转身,后背绷得紧紧的。

温柔收回手,指尖有点凉。她看了看自己手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点薄茧,是以前在山里干活留下的。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目光里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崇拜。

是距离。

她打跑了坏人,但也用圆珠笔扎穿了人的手腕。在别的孩子眼里,她大概不只是“英雄”,更是个……有点可怕的“异类”。

就像山里那些大人看她一样,带着嫌弃和警惕。

***

中午,她没去小花园。

她不想再被安米诺和王浩眼巴巴地看着,也不想晒太阳。她抱着饭盒,溜达到了教学楼后面一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生锈的单杠下面有片阴凉。

风穿过生锈的单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山里夜里的风声,还带着点柴房潮湿的霉味——那是她躲了无数个夜晚的地方。

刚坐下,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哭声。

是个小胖子,看校服是一年级的,蹲在破垫子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柔皱皱眉,想换个地方。

小胖子却抬起哭花的脸,看见她,吓得打了个嗝,眼泪都忘了流。

“我、我没占你的地方……”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坐了回去,看起来更可怜了。

“谁打你了?”温柔问。她看见小胖子胳膊上有一道红痕。

小胖子瑟缩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抽抽搭搭地说:“二、二年级的……抢我的卡片,还推我……”

又是二年级的。

温柔想起体育课上那几个男生,又想起山里被大壮抢窝头的自己。她没说话,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一边,朝小胖子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着,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共情。

小胖子愣住了,挂着鼻涕泡泡,不敢动。

“起来。”温柔说,手还伸着。

小胖子犹豫地,把手搭在她手上。温柔用力一拉,把他拽了起来。小胖子比她壮实,但她力气不小。

“谢、谢谢……”小胖子吸着鼻子,小声说。

“回去吃饭。”温柔松开手,自己坐回阴凉里,打开饭盒。范宜章今天做了番茄炒蛋,汤汁渗进米饭里,染成淡淡的橙色。

小胖子站着没动,偷偷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打坏人的温柔?”

温柔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

小胖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闪过害怕,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你……你真厉害。”他小声说,带着点羡慕,“他们都不敢欺负你。”

温柔没接话,继续吃饭。

厉害吗?

她只是没办法。在山里,不厉害就会挨打,就会饿肚子,就会变成大壮的“媳妇”。在这里,不厉害……可能又会被抓走。

小胖子见她不理人,站了一会儿,还是抱着自己的饭盒跑掉了。

角落里又只剩她一个人。温柔加快速度把饭吃完,收拾好饭盒,准备离开。

一转身,却看见安米诺和王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拐角处,眼巴巴地看着她。

安米诺手里还抱着他自己的饭盒,嘴巴抿得紧紧的,眼圈有点红。

“你怎么……没等我们。”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王浩也挠头:“我们找了你好久……”

温柔看着他们。安米诺今天特意带了据说“对伤口好”的鱼汤,用保温桶装着,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盖子都没开。

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这里凉快。”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走过去,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过来吃。”

安米诺眼睛立刻亮了,小跑过来挨着她坐下,献宝似的打开保温桶:“我妈妈熬的鱼汤!可鲜了!你喝!”说着,他用自己带来的小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才递到温柔嘴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小心烫。”

温柔愣了一下,看着嘴边那勺奶白色的鱼汤,又看看安米诺期待的脸,最终,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好喝吗?”安米诺紧张地问。

“……嗯。”

安米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开心地把剩下的汤倒进温柔饭盒的盖子里。王浩也挤过来,贡献出自己的鸡腿。

三个人围坐在废弃的垫子旁,安静地吃完了午饭。安米诺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趣事,王浩时不时插嘴补充。温柔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还会把安米诺递过来的饼干,悄悄推了一块给王浩——动作很轻,却让两个男孩眼睛都亮了。

阳光慢慢偏移,把他们小小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温柔正在抄写生词,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不是来自同学,而是来自窗外。

她猛地抬头,看向走廊。

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斜照在地板上。

但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前一秒,她看见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飞快地闪了过去——那人手里好像拎着一个工具袋,和学校施工队的工装风格很像。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警报器,指尖按住了那个红色按钮——只要轻轻一按,爸爸的手机就会收到信号。但人影已经消失,她又慢慢松开了手指。

“怎么了,温柔?”旁边的安米诺察觉到她的紧绷,小声问。

温柔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拐角,看了足足十秒钟。没有人再出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别的班级老师讲课的声音。

是看错了吗?

还是……那些影子,真的又跟来了?

“没事。”她松开警报器,手指却有些发冷。她低下头,继续抄写,但笔尖划在纸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安米诺担忧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

***

放学时,温保国照例等在校门口。他今天脸色更凝重了,接过温柔的书包时,低声快速说:“柔柔,疤脸在医院死了。”

温柔脚步一顿,指尖猛地攥紧了书包带——疤脸死了,可那晚匕首划过皮肤的刺痛感,好像又回来了。

“说是突发心脏病。”温保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但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问出他同伙的全部下落。这几天,你千万要小心。”

温柔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反射着刺眼的光。就在三楼那扇常年锁着的废弃教室窗后,一道灰色身影清晰地伫立在那里,隔着玻璃,正望向校门口的方向。

不是幻觉。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不慌不忙地向后退去,消失在教室深处的阴影里。

回到家,范宜章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温柔爱吃的。温衡也特意早点回来,给她讲警校里有趣的事。

饭桌上很热闹,很温暖。

温柔小口吃着饭,听着爸爸妈妈和哥哥说话,筷子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番茄炒蛋里的汤汁——那晚雨水混着血水的黏腻感,还在她的记忆里。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看起来很柔和。

这是她的家。有热饭,有笑声,有关心。

她应该觉得安全。

可当她洗澡时,热水流过肩膀上的伤疤,带来微微的刺痛时,她还是会猛地绷紧身体,下意识地去摸并不存在的防身武器。

当她躺上床,抱着那只眼睛一高一低的兔子玩偶时,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雨夜里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

安米诺送的星空投影灯在墙角发出柔和的光点,慢慢旋转。

温柔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她想起安米诺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塞过来的糖果,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时,虽然害怕却不肯退开的样子。

也想起那个小胖子羡慕地说“他们都不敢欺负你”。

还有下午窗外,那个一闪而过的灰色影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玩偶有些发硬的绒毛里。

“我不怕。”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我有爸爸,有警报器。”

还有……安米诺和王浩。

虽然他们很吵,很黏人,但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某间没有开灯的出租屋内,一个男人看着手机上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上是放学时分,温柔和安米诺并肩走出校门的背影。

男人用粗粝的手指抹过屏幕上温柔的肩膀位置,那里被校服遮着,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

“疤脸栽在你手里,小丫头。”他哑声低语,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嘴角一道扭曲的疤痕,“但他是我亲弟弟。这笔账,温保国还不起,得你来还。”

“温保国毁了我弟弟,我就毁了他的宝贝。”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手腕上一个模糊的青黑色飞鹰纹身——而疤脸虎口上那块胎记,正是简化版的飞鹰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