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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安全游戏

温柔好几天没睡好。

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三楼那扇脏兮兮的窗户,还有窗户后面那个灰色的人影。他站在那里,身影动也不动,就像像贴在玻璃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像藏在风里。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

温保国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白,比那天在医院得知疤脸死讯时还要白。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柔以为他要发怒,突然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爸爸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没说出口的后怕,“柔柔别怕,爸爸会处理好。别怕,别怕……”

第二天,学校门口又多了一个保安,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每个进出的人。李老师在课间特意把温柔叫到办公室,给她递了块草莓味的软糖,才温柔地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温柔摇头,指尖捏着那颗没拆封的软糖,糖纸硌得指腹有点痒。

她没说灰色人影的事。爸爸说,先不要告诉太多人,免得打草惊蛇。

但安米诺还是看出来了。

他最近变得特别黏人,像块被嚼软的泡泡糖,甩都甩不掉。

下课铃一响,他就立刻凑过来,小身子几乎贴到她桌边:“温柔,你要去厕所吗?我也去!”

“不去。”

“那你要喝水吗?我帮你接!热水!”

“不喝。”

有时候温柔是真被安米诺缠得没脾气——课间她想趴会儿,他凑过来戳戳她胳膊:“温柔,伤口疼不疼?”;她想抄写生词,他又把画着小兔子的纸条塞过来;连她望着窗外发呆,他都要小声念叨:“要不要喝水?我帮你接!”

终于,温柔猛地抬起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带着没忍住的火气:“你能不能安静点!真烦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安米诺也僵住了,圆圆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光一下子暗下去,像被吹灭的小蜡烛,手指还停在想递糖的半空中。

温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她怎么忘了?安米诺是第一个愿意跟她玩、愿意护着她的人。他不是故意烦她,是想对她好呀。只是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才把火气撒到他身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立刻软下来,头重新趴在桌上,侧过脸望着窗外,耳朵有点发烫,“我不该凶你。”

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桌角那枚红色绳子的口哨,也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安米诺愣了几秒,很快就把委屈抛到脑后了。

他妈妈说过,女孩子有时候会心情不好,就像妈妈有时候会莫名不开心,爸爸都会让着她。温柔肯定是累了呀。

他凑过去,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吓着她:“没关系!”

说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草莓软糖,小心翼翼放在她桌角,小手还比了个“嘘”的动作:“给你吃,甜的!我不说话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真的乖乖坐回座位,只是偶尔偷偷瞟她一眼,小手攥着自己的铅笔,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出声。

可没过一会又在那掏呀掏。

“那……那你看我的新橡皮!香香的,草莓味!”

他从铅笔盒里掏出一块粉红色的橡皮,献宝似的递过来。橡皮确实香,甜腻的草莓味飘过来,有点呛鼻子,却莫名让人安心。

温柔看了他一眼,接过橡皮,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真的香。

她想起山里的野草莓,夏天会长在坡上,小小的,红红的,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直眯眼,却带着点让人上瘾的甜。

“谢谢。”她把橡皮还回去。

安米诺却不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啊!”

他回答的干脆有认真。

温柔看着手里的橡皮。粉红色的,香香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和她那只掉了眼睛的灰兔子完全不一样,却同样让人舍不得放下。

最后,她把橡皮放进了铅笔盒的最里面,压在那张画着“我的家人”的美术作业下面。

“我会用的。”她说。

安米诺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连长长的睫毛都在发光。

王浩也挤过来,怀里抱着书包,像抱着什么宝贝:“老大!我也有礼物送你!”

他从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把塑料宝剑,剑柄上还镶着几颗掉了色的假宝石,边缘都被磨圆了。

“这是我表哥送我的!可厉害了!送你防身!”

温柔看着那把剑。塑料的,很轻,剑尖都有点弯了。如果真的遇到坏人,这东西大概连吓唬人都做不到。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壳,心里却暖了点。

“谢谢。”

王浩高兴得直蹦,书包上的挂饰叮当作响:“不客气!老大你以后就用它保护我们!”

安米诺撅起嘴,把温柔的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温柔有我保护就够了!”

“我也要保护老大!”

“我先认识的温柔!”

“我先认的老大!”

两个小男孩又吵了起来,声音不大,却闹得人耳朵嗡嗡响。温柔看着他们涨红的小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却没像以前那样让他们闭嘴。

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把那块草莓橡皮又拿出来,指尖蹭过上面的小兔子图案,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周末,温衡回来了。

他最近好像更忙了,警校的制服穿在身上,肩膀绷得紧紧的,看起来比以前结实了很多。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像晕开的墨,遮都遮不住。

他进门的时候,温柔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粉色的小猪在泥坑里跳得欢,她却没看进去,眼神落在兔子那只歪掉的眼睛上。

“柔柔。”

温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平时更轻,带着点疲惫。

温柔转过头。

哥哥就站在玄关,鞋还没脱。他先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肩膀,最后落在她抱着兔子的手上,确认她没受伤,才弯下腰换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他身上有汗味,有训练场的灰尘味,还有一点点食堂饭菜的油香味。温柔皱了皱鼻子,却没往旁边挪。

“我听爸说了。”温衡说,眼睛看着电视里蹦跶的小猪,声音很轻,“学校的事。”

温柔低下头,手指抠着兔子玩偶磨得发硬的耳朵,绒毛屑沾在指尖。

“害怕吗?”温衡问。

声音还是很轻,像怕惊到她。

温柔想说不怕。在山里那么多可怕的夜晚都熬过来了,这点恐惧算什么。

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一下,像风吹过草叶的轻颤。

温衡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很大,很暖,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却揉得很轻,像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怕弄疼她。

“哥教你点好玩的,好不好?”他说,声音里多了点精神,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

温柔抬头看他。

哥哥的眼睛和爸爸很像,很黑,很亮。但此刻里面没有红血丝,只有一种很专注的神情,像要做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好玩的?”

“去了就知道了。”

温衡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体育馆。里面有很多人在训练,喊声震天响,汗水味混着橡胶味扑面而来。

温柔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温衡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温衡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紧的小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掌很宽,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手心很热,还有点湿——是汗,却让人心安。

“别怕,”他低头看她,嘴角翘了翘,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这里都是好人。哥在。”

他握得有点紧,却没让她觉得疼。

温柔觉得手心热乎乎的,没抽出来。

他带着她走进一个小训练室。里面没有人,只有铺在地上的软垫和立在墙角的沙袋,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看好了。”

温衡松开她的手,走到垫子中央。他没有像电视里那样摆出很酷的姿势,只是很平常地站着。但温柔注意到,他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肩膀微微下沉,脚尖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像随时准备起跳的豹子。

然后他开始做动作。

不是打拳,也不是踢腿,而是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举动。

比如,他突然向后倒,身体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摔在垫子上,却在落地前用手快速撑了一下,整个人滚了一圈就稳稳站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温柔却看见,他的手腕在撑地时绷得很紧,青筋都露出来了。

比如,他走到墙边,背靠墙壁,单手抵住墙角,说:“如果被逼到墙角,这里是最硬的点。用身体抵住,能多撑一会儿,等机会跑。”

他说“一会儿”时,语速慢了点,像是想起了什么。

比如,他拿起一个矿泉水瓶,捏在手里,说:“如果遇到危险,身边任何东西都可以用。瓶子,书包,甚至是一把土。”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看着她:

“不是用来打人,是用来制造机会——机会跑,或者机会喊人。”

他演示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分解开,连呼吸的节奏都教她。温柔看见,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制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叫‘安全游戏’。”温衡做完最后一个动作,走回温柔面前,蹲下身。

蹲下时,他的膝盖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教你打架,是教你怎么在不得不跑的时候,跑得更快,更安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柔柔,哥最希望的是,你永远用不上这些。”

温柔看着他。

哥哥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挺直的眉峰往下滑,在眼尾积成小小的水珠,又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灯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却格外专注,像钉在了动作要领上。每一个分解动作都教得格外仔细,手臂抬起的角度、脚步挪动的幅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反复示范,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认真又仔细。

“想试试吗?”

温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温衡教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怎么从地上快速爬起来。

“如果被推倒了,不要慌。”他躺在地上,声音从垫子上传来,有点闷,“先蜷起身子,护住头和肚子。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腹部,“最不能受伤。”

温柔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垫子很软,比她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像陷进了棉花里。

她蜷起身子,护住头。这个动作她很熟——在山里,养父打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缩成一团,把最脆弱的地方藏起来。

但温衡教的不是缩着不动。

“然后,像这样——”他的声音近了些。温柔睁开眼,看见哥哥就蹲在她身边,很近很近。他的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体两侧,没有碰她,却像一道屏障,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

“手腕用力,脚蹬地。一、二、三——起!”

温柔试着用力。

第一次,没成功。胳膊没撑住,又摔了回去。

后脑勺撞在垫子上,不疼,但有点晕。

她听见哥哥“哎”了一声,手立刻伸过来,却在碰到她后背前停住了。

“没事,”温衡的声音更近了,他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只是虚虚地搭着,“慢慢来。哥数一二三,你再试。”

他的手掌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二、三——”

温柔再次用力。

这次,她撑起来了。虽然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但确实站起来了,还往前踉跄了两步。

“漂亮!”

温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力道轻得像羽毛。

“再来一次?”

那天下午,温柔在训练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她学会了怎么从地上爬起来,怎么利用墙角,怎么用书包制造障碍。每一个动作,温衡都教得很耐心。他有时候会说“不对,手腕再用力点”,有时候会说“对,就这样,保持住”,有时候干脆自己再做一遍,让她看得更清楚。

就这温柔练利用墙角时,胳膊不小心撞在了墙上。力道不算重,却正好磕在旧伤附近,她下意识“嘶”了一声,眉头瞬间蹙起,却很快松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衡却听到了,反应很快立刻快步走过来。

“撞哪了?”他半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指尖悬在她胳膊上方,没敢直接碰,目光仔细扫过她撞到的地方,“疼不疼?”

温柔侧过身,抬手揉了揉撞疼的地方,声音尽量表现的像以往那样平静:“没事,不疼。”

温衡盯着她泛红的胳膊肘,又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知道她是习惯了硬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伸出手,指腹极轻地蹭过撞红的地方,动作轻柔:“真不疼?别硬撑。”

温柔摇了摇头,声音低了点:“真不疼。”

“那就好。”他站起来,但没再走远,就在旁边看着她练,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最后,温柔累得坐在地上,小口小口喘气,后背都湿透了。

温衡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水温是温的,不烫嘴。

温柔接过,喝了一口,清甜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口干舌燥。

“哥,”她突然问,“你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抓坏人吗?”

温衡正仰头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水珠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滴在制服领口。他慢慢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才点头:“嗯。”

“危险吗?”

温衡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危险。”他很诚实地点点头,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就像你遇到坏人会害怕,但还是会想保护安米诺和王浩,对吧?因为不能不管。”

温柔没说话。

她想起雨夜里的疤脸男人,想起教室里那个嘴角有疤的男人,想起安米诺挡在她面前时发抖的样子。

“那……”她小声问,“你会害怕吗?”

温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容轻松了一点,露出两颗小虎牙:“怕啊。当然怕。但穿上这身衣服,怕也得往前站。这是爸爸教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哥练得可好了。跑得快,力气大,还能保护你。”

他说着,还弯了弯胳膊,展示了一下并不太明显的肌肉,样子有点傻,却让温柔心里暖暖的。

温衡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口哨。

旧旧的,银色的,绳子都磨得有点起毛了。但擦得很亮,在夕阳的光里闪着柔和的光,表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陪了他很久。

“这是我实习第一次立功,队长送我的。”温衡说,手指摩挲着哨子表面的划痕,眼神有点怀念,“不是玩具,是真正的警用口哨。声音特别响,比警报器传得远,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他把口哨挂到温柔的脖子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绳子穿过她衣领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子,凉凉的,像羽毛轻轻扫过。

哨子贴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

“以后如果害怕,或者遇到危险,”温衡看着她,眼睛很认真,“就用力吹它。吹到所有人都听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

“吹到哥哥,或者爸爸,或者任何一个能帮你的人听见。”

温柔低头看着胸前的哨子。

银色的,旧旧的。绳子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哨子。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让她瞬间清醒了很多。

“嗯。”她说。

温衡看着她攥着哨子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小手连同哨子一起,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柔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跑,先喊人。其他的,有哥和爸呢。天塌下来了,爸爸和哥哥个子高,会保护妈妈和柔柔的。”

温柔抬头看他。

哥哥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但眉头还微微皱着,看起来有点怪,却很真诚。

“记住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