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半,安家的车准时停在温家楼下。
安米诺从车上蹦下来,今天他穿了件小西装,领口还别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精致的小王子。
他怀里抱着一个礼盒,兴冲冲地往楼上跑。
开门的是温衡。看见打扮得这么正式的小男孩,温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米诺来了?这么早。”
“温衡哥哥早!”安米诺很有礼貌,“温柔准备好了吗?”
“正在换衣服呢,进来等吧。”
安米诺进屋,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下,小手却反复摩挲着怀里的礼盒,眼睛像黏在了温柔的房门上,连果汁洒了都没发觉。
范宜章端来果汁:“米诺今天真精神。”
“谢谢阿姨!”安米诺接过果汁,小声问,“温柔……穿什么呀?”
范宜章笑了:“她呀,难得肯穿裙子。”
话音刚落,温柔的房门开了。
安米诺转过头,然后——
果汁杯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橙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溅开。
但他完全没注意。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温柔,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温柔站在房门口,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裙子是范宜章新买的,泡泡袖,领口有白色蕾丝,裙摆到膝盖,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范宜章还给她扎了两个麻花辫,用蓝色的发绳绑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个伤疤还在,但在晨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温柔很不自在。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左眉骨的疤。裙摆轻飘飘的,像随时要飞走,远不如运动服的布料扎实。皮鞋磨着脚后跟,每动一下都硌得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短袜和小皮鞋——袜子是范宜章坚持要她穿的,说“配裙子好看”。
“柔柔真好看。”范宜章眼圈有点红——这是女儿回来后,第一次穿裙子。
温衡也看呆了:“哇,妹妹,你这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只有温保国,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沙发上那个眼睛都看直了的小男孩,最后狠狠瞪了安米诺一眼。
范宜章察觉到丈夫的情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他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温保国压低声音,“你看那小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安米诺确实还没回过神来。
他从来没见过温柔穿裙子。在他的记忆里,温柔总是穿着宽松的校服或运动服,头发短短乱乱的,像只随时准备打架的小刺猬。
但今天的温柔……不一样。
裙子是蓝色的,像天空的颜色。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像……像童话书里的小公主。
虽然这个小公主表情很僵硬,手还攥着裙摆,好像随时想把裙子撕掉。
“温柔……”安米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真好看……”
温柔的脸“唰”地红了——不是害羞,是窘迫。她狠狠地瞪了安米诺一眼:“闭嘴!”
“真的!”安米诺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特别特别好看!”
然后他想起地上的礼盒,赶紧捡起来:“这个!送你的!”
温柔没接:“今天是你生日,应该我送你礼物。”
“这是我用零花钱买的!”安米诺急切地说,“不是生日礼物,是……是庆祝你第一次穿裙子!”
温保国的脸更黑了。
范宜章忍着笑,接过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浅粉色的发带,上面镶着小小的珍珠。
“米诺真有心。”范宜章把发带拿出来,“柔柔,要试试吗?”
温柔看着那条粉色的发带,眉头皱起来:“太粉了。”
“不粉不粉!”安米诺说,“配你的蓝裙子正好!我妈妈说的!”
最后是范宜章半哄半劝地给温柔戴上了发带。粉色的发带绑在蓝色的麻花辫上,确实……挺好看的。
温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极了。镜子里的女孩头发顺顺的,裙子飘飘的,可她总觉得,那层“乖巧”的壳下面,还是那个攥着圆珠笔、在山里跑了无数个夜晚的自己。
她下意识想扯掉发带,但安米诺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没动手。
“好了好了,出发吧。”温衡打圆场,“再不出发游乐园要排队了。”
下楼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温柔不习惯穿小皮鞋,下楼梯时差点踩空。安米诺立刻伸手扶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就想起温叔叔的眼神,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改成扯住她的裙摆。
但温保国的手更快。
他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稳稳地扶住她,然后冷冷地看了安米诺一眼:“我来。”
安米诺讪讪地收回手。
车上,气氛有点微妙。
安米诺一直偷瞄温柔,温柔一直看着窗外,温保国一直从后视镜里瞪安米诺,范宜章一直忍着笑,温衡一直在假装看手机。
最后还是安米诺先开口:“温柔,你以前……去过游乐园吗?”
“不记得了。”
“那这次我带你玩!我都去过好多次了!”安米诺又兴奋起来,“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哦,过山车你太小了不能玩,但是有儿童版的!还有鬼屋!不过你可能不怕鬼……”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温柔偶尔“嗯”一声。
温保国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她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他的心里又软又酸。
他的女儿,本该从小就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吃棉花糖,像所有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但命运夺走了她两年。
现在,她七岁了,才第一次去游乐园,穿着第一条裙子,紧张得像要上战场。
车停在游乐园停车场时,安家的车也到了。
安父安母今天穿得也很休闲。看见温柔,安母眼睛一亮:“呀,柔柔今天真漂亮!”
温柔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
安米诺立刻跑到妈妈身边,小声说:“妈妈,你看,温柔戴了我送的发带!”
“看到了,很配。”安母笑着摸摸儿子的头。
入园时,安父买了VIP通道票,不用排队。温柔看着那些蜿蜒的长队,看着队伍里孩子们兴奋的脸,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真的来游乐园了。
和爸爸妈妈哥哥一起。
还有安米诺。
“我们先玩什么?”安米诺问。
“旋转木马吧,”范宜章提议,“温柔第一次来,从温和的开始。”
旋转木马前,彩色的灯光闪烁,音乐欢快。温柔看着那些上下起伏的木马,眼神有些茫然。
“选一个!”安米诺拉着她的手——这次温保国没来得及阻止。
温柔选了一匹白色的马。安米诺选了旁边的黑色马。温衡和范宜章坐后面的马车,温保国和安父安母在下面等。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
温柔紧紧抓着马杆,身体绷得很紧。随着木马上下起伏,她的裙摆飘起来,白色短袜下的小腿露出来一截——
然后她看见了。
小腿上,一道暗红色的伤疤。
鞭子抽的,养父打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后来化脓了,她自己用山里的草药敷,留下了这道疤。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来,那道暗红色的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她慌得手脚冰凉,拼命想把裙摆往下扯,可木马晃得厉害,指尖怎么也抓不住布料——那是她藏了两年的、最丑陋的秘密。
“温柔!”安米诺在旁边喊,“你看我!我像不像骑士?”
温柔转过头,看见安米诺骑在黑马上,做出挥剑的姿势,笑得很开心。
她也看见了,安米诺的小腿——白皙,光滑,没有任何伤疤。
像真正的王子。
而她是……是穿着公主裙的,满身伤痕的,假公主。
旋转木马停下来时,温柔的脸色很白。
范宜章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柔柔,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温柔摇头,但下马时,手一直在拉裙摆。
接下来的几个项目,温柔都心不在焉。
坐小火车时,她一直低着头。玩碰碰车时,她开得很猛,但眼神是空的。吃午饭时,安米诺兴奋地说下午要去鬼屋,她只是“嗯”了一声。
午饭是在园内的餐厅吃的。安父包了一个小包厢,桌上摆满了孩子们爱吃的食物。
温柔去洗手间时,范宜章跟了过去。
“柔柔,”在洗手间里,范宜章轻声问,“告诉妈妈,怎么了?”
温柔没说话,只是撩起裙摆,露出小腿上的伤疤。
范宜章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蹲下身,轻轻摸着那道疤——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疼吗?”她问,声音颤抖。
“早就不疼了。”温柔说,“但很难看。”
“不难看。”范宜章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这是我的错……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温柔看着妈妈哭泣的脸,很久,才说:“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范宜章抱住她,“如果那天我没带你去买蛋糕,如果我一直牵着你的手,如果……”
“没有如果。”温柔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已经发生了。”
范宜章哭得更凶了。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双新的白色长袜——本来是备用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换上这个,”她给温柔穿上长袜,袜筒拉到膝盖以上,正好遮住了伤疤,“这样就好了。”
温柔看着镜子里——长袜遮住了伤疤,裙子看起来更协调了。
但她知道,伤疤还在。
袜子能遮住一时,遮不了一世。
就像她心里的伤疤,表面的平静能维持一时,但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裂开,流出黑色的血。
回到包厢时,安米诺注意到温柔换了袜子。
“温柔,你的袜子变长了!”他说。
“嗯。”温柔坐下,把裙摆往下拉了拉。
安米诺还想说什么,但温保国给他夹了块鸡翅:“米诺,多吃点,下午还要玩呢。”
语气很温和,但眼神里写着“别问了”。
安米诺乖乖闭嘴。
下午,他们去了鬼屋。
儿童版的鬼屋,其实一点都不吓人,只有一些会动的骷髅和突然亮起的南瓜灯。但安米诺还是吓得把脸埋在温柔胳膊上,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袖子。
“别怕,”温柔说,“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安米诺声音发抖,“但是……但是那个骷髅在动!”
温柔牵着他往前走。温衡跟在后面,憋着笑。
走出鬼屋时,安米诺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亮晶晶的:“温柔,你一点都不怕哎!”
“嗯。”
“你真厉害!”
温柔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快,但安米诺看见了。
他立刻笑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奖励。
最后一个项目是摩天轮。
夕阳西下,摩天轮的轿厢缓缓上升。温柔和安米诺一个厢,大人们在后面。
轿厢升到最高点时,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旋转木马闪着彩灯,过山车呼啸而过,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点亮。
安米诺趴在玻璃上,小声说:“温柔,今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生日。”
温柔看着他兴奋的侧脸,问:“为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啊。”安米诺转过头,很认真地说,“还有温叔叔范阿姨温衡哥哥,都来了。像……像一个大家庭。”
“我们家和你家,本来就是两个家。”温柔说。
“我知道。”安米诺点点头,“但今天,我觉得我们是一起的。”
轿厢缓缓下降。
安米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给你。”
温柔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一个星星吊坠。
“我自己选的,”安米诺小声说,“星星……像你。虽然有很多伤,但还是会发光。”
温柔看着那个星星吊坠,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
很久,她说:“谢谢。”
然后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链子有点大,但还能戴。
“我会一直戴着。”她说。
安米诺的眼睛又亮了。
离开游乐园时,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里,温柔突然停下脚步。
她看着不远处的一辆面包车——灰色的,很旧,车窗贴着深色膜,车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极了当年她用石头砸出来的印记。
和两年前,拐走她的那辆车,很像。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柔柔?”范宜章察觉到她的异常。
温柔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辆车。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但今天穿的是裙子,没有口袋,没有刀,没有防狼报警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裙子,一双长袜,一个发带,和一个手链。
“怎么了?”温保国也走过来。
“那辆车……”温柔的声音很轻。
温保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他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是个中年男人,一脸茫然:“有事吗?”
“没事,”温保国出示了一下警官证,“例行检查。请问你是?”
“我带家人来玩啊。”男人指着车里——后座确实坐着女人和孩子。
温保国又看了看车牌,是本地的,和两年前的案子对不上。
他走回来,对温柔摇摇头:“不是。”
温柔松了口气,但手还在抖。
安米诺握住她的手——这次温保国没阻止。
“别怕,”安米诺小声说,“我在呢。”
温柔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胆小、却总说要保护她的小男孩。
最后,她点点头:“嗯。”
回家的车上,温柔睡着了。
她太累了——紧绷了一整天,既要适应裙子,又要应对游乐园的陌生环境,还要压下心里翻涌的回忆。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山里。
天是灰的,风是冷的,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养父举着鞭子在后面追,养母尖着嗓子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鞭子破空的声音“咻咻”响,好几次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她怀里紧紧攥着那个星星手链,吊坠的尖角硌着掌心,渗出血珠。
她跑啊跑,跑过枯掉的庄稼地,跑过断了腿的石磨,跑过黑漆漆的窑洞——那些都是她两年噩梦的牢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养父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他的手几乎要抓到她的后领。
“跑!你再跑!”养父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抓回去打死你!”
温柔拼了命往前冲,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勾住,“刺啦”一声撕开个大口子,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眼看养父的手就要落在她肩上,眼看那根沾着血痕的鞭子就要劈头盖脸抽下来——
身子猛地往前一晃,失重感瞬间攥住心脏。
温柔惊呼一声,猛然从梦中醒来。
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黏腻一片,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还在,尖角硌着皮肤,疼得真实。
车窗外,是熟悉的小区路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范宜章担忧的脸上。
“做噩梦了?”范宜章伸手擦掉她额头的汗,声音温柔得像水,“马上到家了。”
温柔点点头,把脸埋进范宜章的怀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车在家门口停下时,温柔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她迷迷糊糊地被抱下车,迷迷糊糊地上楼,迷迷糊糊地被范宜章换了睡衣,塞进被窝。
“睡吧,柔柔。”范宜章亲了亲她的额头。
温柔闭上眼睛。
但几分钟后,她又睁开了。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英雄勋章。塑料的,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翻到背面,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温柔。
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我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写完,她把勋章放回抽屉,重新躺下。
手腕上,星星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举起手,看着那个小小的星星吊坠。
星星有五个角,每个角都尖尖的,像刺。
但整体是圆的,发着光。
像她。
有刺,但有光。
能伤人,但也能照亮。
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手腕的手链上,星星吊坠轻轻晃动。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辆灰色面包车里,中年男人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大,看到那孩子了。”
“对,就是温保国的女儿。”
“她今天穿了裙子,很好认。”
“腿上有疤?没看清,但应该就是她。”
“还有安家那小子,也在。”
“要动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背景里隐约传来鞭子抽打地面的脆响,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先等等。”
“温保国的女儿,安家的小子……这次,要一网打尽。”
电话挂断。
男人收起手机,发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游乐园的灯火渐渐熄灭,旋转木马停止了旋转,摩天轮沉寂在黑暗里。
欢乐的余温还在,但阴影,已经悄然靠近。
温柔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