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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两幅画像

“还没休息。”祁鸣说。

“嗯。”姜枕应了一声。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姜枕先开了口:“你白天说这几年姑母画这里画的越来越频繁——你觉得是为什么?”

“祁鸣靠在窗框上,想了想说:“应该是什么呢?想故人,画故地,人之常情。”

祁鸣的语气淡淡的,但姜枕听出他此时心情并不好。

“应该不止?”姜枕缓缓道。

祁鸣浅浅苦笑了一声,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母后画的太细了。铜铃上的细纹,腊梅枝干的走向、窗棂上的缺口——分毫不差。一个人记一个地方记了二十多,还能画出这种细节……”

他没把话说完,但姜枕听懂了。如果只是思念故人,那也许会画下她的音容相貌,也许也会画下与她生前有关的地方。但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画得分毫不差,那就不只是思念,这是把那个地方刻在心里了。姑姑究竟是过于思念曾经的人,还是过于思念这个地方?她不知道。

姜枕靠在自家窗框上,没再说什么。她忽然觉得,祁鸣今天来涿江郡,不只是因为陛下让他来“看看”,也不止是为了和她一起“赏春”。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生母的事,想知道那位生他,爱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曾经又是怎样的。而姑姑的那些画,或许是离那些年月最近的东西。

“明天我们去哪儿?”姜枕问。

“周茂说园子里还有几处没转到,明天再去看看。”

“好。”

两人隔着一个院子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风从院子中间穿过,带着栀子叶子的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里水草的味道。南方的春夜比北边湿润,空气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不早了,”祁鸣先开了口,“睡吧。”

他退后一步,准备关窗。

“祁鸣。”姜枕忽地叫住他。

他停住。

“明天我跟你一起。”姜枕说,“我也想看看那些画上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本该如此。祁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嗯。”

他关上窗,灯还亮着。

姜枕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扇窗。祁鸣的影子坐回了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转身回了屋,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也没躺下。桌上那壶水已经凉了,她倒了一杯,端在手里,也没喝。

窗外,正房的灯还亮着。

两盏灯隔着一个院子,亮了很久。

姜枕最初从北疆回京时本来想着不会待太久,所以安神药也没带几副,如今早就吃完了。来涿江郡前临时跑到药铺抓了些,虽说是按一样的方子抓的,按同样的步骤熬的,可不知是不是药材不太好,感觉药效差了,这一晚,姜枕睡得不踏实,第二天天还未亮便醒了。

窗外有零星的鸟鸣,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耳边。姜枕躺了一会儿,本想继续闭目养神,却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踩着青砖。

于是她起身推开窗,看见祁鸣已经在院中站着了。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正仰头看着正房门前那株海棠。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起这么早。”姜枕倚在窗框上说。

祁鸣转过头来,看到她,唇边扬起笑:“有些睡不着,怎么起这么早。“

“没什么,在军营待久了,习惯早起。”姜枕回复道。

姜枕洗漱完出了屋,阿笙端了早饭来。两人在正院的小花厅里简单用了些,周茂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殿下,姜姑娘,今日可要继续转转?”周茂问。

“嗯。”祁鸣擦了擦手,“昨日还有些地方没去。”

周茂应了一声,带着他们往后院走。

今日去的都是些偏院。苏家园子大,正院和主要景观昨日看过了,剩下的多是些少人住的厢房、库房、旧书房之类。周茂说,苏家二老爷逃走时把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后来苏家老两口回来,也只收拾了正院和几处常去的地方,这些偏院就荒着了。

话说这苏家二老爷,也就是祁鸣外祖父,苏伦苏丞相的亲弟弟。苏家本是商户,苏伦年轻时一举考入京城为官,带着整个苏家可谓是如日中天。苏家二老爷于经商上有天赋,对读书是一窍不通,可这世道对仕人总是多另眼相待,加上苏家二老对大儿子许是指望更多,免不了会忽略小儿子的心情。兄弟间便渐渐生出嫌隙,直到后边苏家二老相继离世,起义军攻入京城,苏家二爷将侄女苏听林送回京城后,竟暗中携着家财与苏家彻底决裂投向忤王。不过此人一生未娶,对唯一的侄女倒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周茂为二人领着路,继续说到:“不过朝廷接手后,都打扫过一遍,东西虽旧,但都规整了。”他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这是苏家从前的一处旧书房,早些年苏家小姐用过,后来苏丞相回涿江郡,也常在这儿待着。”

书房不大,三间开间,书架上的书已经搬空了,只剩几本虫蛀过的残册。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落了厚厚的灰。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霉味。书案上搁着一方砚台,笔架上空空荡荡,倒是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纸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姜枕走进去,目光扫过书架、书案、墙上的画,最后落在那几只木箱上。

祁鸣也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周茂一眼:“你先退下吧,我们自己看看。”

周茂应了一声,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窗纸的声响。

祁鸣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掀开箱盖。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纸,有些是写废的字,有些是画了一半的草稿。他随手翻了几张,都是些花鸟鱼虫的习作,笔法稚嫩,落款处偶尔有个小小的“生”字。

“这是康纯皇后小时候画的吗?”姜枕凑过来看了一眼,瞧见了落款处的“生“。

祁鸣嗯了一声:“母后提过,说我的生母小名叫‘生生’,她从小身体不好,外祖父给她取这个名,是盼她一生顺遂,生生不息。”

他又看了会儿,随后把那些纸放回去,又打开另一只箱子。

这只箱子大一些,里头东西也杂。最上面是几本旧书,下面压着一些布片、丝线,再往下是一叠折起来的宣纸。祁鸣把那叠宣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展开。

前几张还是些花鸟草稿,到了后边,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人物画像。

画上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极瘦,窄袖长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腰间束着一条腰带,挂着几串珠子。头发草草编成辫子,披散在肩后。面容消瘦,颧骨突出,但能瞧出五官极为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韧和疲惫。

宣纸极脆,何况过了这么多年,已经发黄且有了不轻的霉味。不过这张画像被贴在画布上,想必作画人是想好好保存的。

姜枕盯着那女子的脸,那眉眼、鼻梁、唇形——她一遍遍描摹,在记忆中搜寻,她应该是在哪见过。

她凑近仔细端详,“这画……”她低声说,“笔法倒是稚嫩,像是刚学会画画的人画的。”

祁鸣点了点头,把画轻轻放在一旁,又去翻箱子底下剩下的宣纸。他隐约瞧见箱底似乎还有画布。

果然是有。祁鸣将它小心的取出来。展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是一幅人物画像。还是同一个女子。

但这幅画上的她,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红润,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在笑。整个人端庄温婉,与上一幅画中那个憔悴疲惫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穿着截然不同的衣裳——宽袖长裙,领口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丝绦,发髻高挽,插着一支步摇。只是衣裳的款式有些古朴,不像是本朝的风尚,在前朝却是流行。

两幅画都没有落款。笔法虽然稚嫩,但已经能看出筋骨,线条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一笔一画都不肯马虎的劲头,又是很像姜归锦的笔法,姜枕在内心倒吸了一口气。

她盯着画上女子的脸,那种“眼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祁鸣把两幅画拿起来,翻到背面看。

第一幅画的背面什么也没有。第二幅画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

“南依……”姜枕喃喃道,“这是人名?”

祁鸣没说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幅画卷起来,小心地收好。

“这两幅画,我想带走看看。”他说。

姜枕没有反对,这两幅画确实是不同,得带走。

“南依……”祁鸣低声念了一遍,眉头微微拧着,“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姜枕抬眼看他,“这个人,我也似乎在哪见过。”

两人相视,都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祁鸣站起身,把画卷好塞进袖中,走到书案前。案上那方砚台已经干裂了,笔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墙上的山水小品还挂着。他看了一眼那幅小品,又看了看书架上那些残破的旧书,像是在想什么。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书房,周茂还在院门处等着。祁鸣说今日就先到这儿,两人便回了正院。

姜枕坐在厢房的桌前,脑子里乱得很。画上的女子是谁?为什么穿着异族的衣裳?为什么另一幅画里又穿着前朝的服饰?那个“南依”又是谁?为什么作画的笔法又和姜归锦的那么像?

祁鸣那边也很安静。她没有去打扰他。

到了傍晚,元初从祁鸣处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匆匆往园子深处走去。

那天夜里,姜枕躺在床上,睡眠依旧很浅,她觉得明日一定得去重新抓药,隐约间听见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