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坤宁宫的烛火剪了又剪。
姜归锦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案上已经摊了好几张纸,每一张都只画了几笔便搁下了——有的是半朵梅花,有的是几片竹叶,有的只是一道墨痕,便再也续不下去。
她画了太多年了。
亭台楼阁、花鸟鱼虫、春夏秋冬……那个园子里的每一处角落,她都已经画过无数遍。有些景致画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落笔,分毫不差。可今夜她铺开纸,竟不知下一幅要画什么。
不是画完了,是画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角那方旧砚上。这砚台还是苏听林送她的,那年春天,在涿江郡。她作的第一幅画,苏听林拿出她开蒙时父亲给的砚台。后来离开的时候,苏听林便把这方砚台给了她,说“你本来就值得用最好的东西,更何况还画的这么好,更该用好东西”。其实她哪里画得好。但苏听林每次看她的画,都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能画好。
如今她真的画得好了。可那个认真看她画的人,已经不在了。
姜归锦轻轻放下笔,将那几张废纸拢在一起,搁到一旁。她没有叫人进来,自己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坤宁宫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腊梅,是苏听林入宫那年亲手种下的。今年这株腊梅也已按时开过了花,现在枝头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孤单。
姜归锦忽然想起涿江郡那棵腊梅。枝干虬结,开花的时候像一团金线缠在木头上。她那时初学,虽然画过很多次,但是每次都画不好那种虬结的力道。于是苏听林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
那时的几人还是花一般的年纪,安时婉在旁边看着,笑她笨。三个人常常在园子里闹成一团。
那是她这辈子少有的,也是最后的快活日子。母亲刚走,她觉得世间一切都没有意思。是苏听林和安时婉,她们带她去了涿江郡。苏听林和安时婉从小就是好友,苏听林那一手好画便是从安时婉那学来的。两人教她画画,陪她说话,让她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许多在意着她的人,原来还有许多她难以割舍的人,原来还有这些她应该要爱,要守护的的人。
后来的事,不提也罢。
姜归锦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凉了,才关上窗,回到桌前。她没有再提笔,只是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砚台、笔架、颜料碟子,都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收到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打开来。里头躺着几封旧信,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她没有拆开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字迹——“阿锦亲启”。
阿锦。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她把木匣盖上,放回抽屉最深处。今晚不该想这些的。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苍蓟那边的消息、朝中的折子、还有……涿江郡那边,祁鸣和姜枕应该已经到了。
她忽然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去那个亭子坐坐,有没有看到那棵腊梅,有没有……发现那些画。
姜归锦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可她知道,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不知是苏府太过安静,还是这个院子小的缘故。第二日一早,姜枕刚洗漱完,就听见隔壁传来动静。
倒也不是大动静,就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她推门出去,正看见祁鸣推开窗,将一只雪白的鸽子捧进去。
姜枕下意识抿了抿唇,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正房里很安静。没有拆信的声音,也没有走动的声音。但她觉得此时的安静却是有些不正常的。
她正想着,门开了。
祁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信纸。他的脸色不太好,整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固。
“怎么了?”姜枕问。
但祁鸣没说话,只是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手在做一件不相干的事。
“祁鸣?”姜枕皱眉。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仿若确认什么事之后的沉重。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先吃早饭吧。”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门没关,姜枕无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等姜枕收拾完到小花厅,祁鸣已经坐在那里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她。
“昨晚没睡好?”他问。
姜枕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换了个地方不太习惯吧,没什么。”
祁鸣将盛好的粥递到她手边。
“谢谢,”姜枕喝了两口,粥是温的,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你一大早就出去了?”
“醒的早,就在园子里走了走。别光喝粥。”祁鸣把包子推到她面前,“周茂说东边还有几间屋子,今日要不要去看看?”
姜枕嗯了一声,夹了一个包子。咬了口,是荠菜馅的,南方的做法,口味比北方要清淡些。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早饭。姜枕注意到祁鸣的沉默,她看着祁鸣把夹的菜送到嘴里,然后垂眼,目光停滞的落在某个地方就不动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有什么我能知道的事吗?”
祁鸣的筷子停了,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颤动着矛盾,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日看到那女子画像后的‘南依’时,觉得这名字眼熟,”他说,“再加上她的衣着……所以昨晚向京城送了封急信。”
祁鸣的说的很稳,像是在心里权衡再三。
姜枕放下筷子,正了神情听他往下说。
“南依——全名徐南依。”
徐。前朝皇姓。
“徐南依,前朝忤王之女,天寿三十五年生。永武帝驾崩传位于忤王,前朝国力从此开始急速下坡。忤王五年起,苍蓟屡犯边境,忤王屡败,直到八年最后一战,前朝元气大伤,遂派使者说和,最终的结果,是割北疆十五城给苍蓟,外加送忤王嫡女和亲。”祁鸣的语速慢了慢,“忤王好色,妃子儿女无数,但真正看重的,只有与皇后诞育的二子一女,对这位嫡公主更是珍视非常。于是他从众多女儿中,挑出了这位母妃早亡,外祖无势的徐南依,宗谱上改几笔,再放到皇后宫中待个一月,封个安定公主,备下嫁妆,送去苍蓟。”
姜枕放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起来,“后来呢。”
苍蓟的求亲,人只要去了,想必是有去无回的。
“她被安排给苍蓟大王子做侧妃……那是忤王九年的事。”祁鸣叹了口气,“后来,便是忤王十七年,朝中收到折子,说她在苍蓟得了疯病,疯疯癫癫的死了。”
祁鸣说完,室内皆是沉默。
“还有其他的吗?”姜枕的声音有些沉。
“时间急,信上没写太细。”
……
姜枕静静看着他,没有追问,直到祁鸣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一瞬。
“太子殿下的手段,还有能力,我不是一无所知。”她平静的开口,眼睫轻轻扇动,长呼了一口气,道:“祁鸣,我骗不了自己,也不会对你隐瞒什么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多和我说一些事,不要想当然的觉得你应该怎样保护我,觉得我需要怎样的或是如何的保护,又是怎样的脆弱。”
“我这个人有很多的问题,但有一点,比起承受痛苦,我更讨厌逃避一切而一无所知。”
姜枕沉静的说着,目光坚定。耳中,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昨夜,她躺在床上,清醒的闭着眼睛。无尽的黑暗里,姜归锦的眉眼同那画上的女子渐渐重合,然后再是鼻子,再是薄唇,再是……
一个荒谬而呼之欲出的答案浮现出来,她猛地睁眼,再不敢往深处想。
“据说……”祁鸣缓缓开口,“据在苍蓟的暗探获知的信息……”
祁鸣垂眸,可姜枕还是看到了他满脸不自然的神情。“
“她不是得了疯病,而是失踪,而与她一同失踪的,还有一个女儿。“
午后,京城。
坤宁宫里,姜归锦正在修剪一盆文竹。
剪刀很锋利,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仔细端详了才落下去。丹蕊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娘娘,陛下说晚些过来用膳。”丹蕊轻声禀报。
姜归锦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剪。剪到第三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片叶子其实不该剪的,但她已经下了刀。她把剪下来的叶子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剪刀,接过茶盏。
“盛文和小枕那边,还有其他消息吗?“她问。
“鸿胪寺那边,今日给南边去了信。“
几滴水从茶盏中溅了出来,飞落在姜归锦手上。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但她尝不出味道。
“林书礼吗?“
“是。”丹蕊答道。
姜归锦忽地笑了声,“到底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腊梅已经开始抽新叶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透着一层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丹蕊,你觉得我这些年画得是不是太多了?”
丹蕊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
“画来画去,都是那些东西。”姜归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画了这么多年,也该画完了。”
林书礼就是第一章中,有一个林家的小姐她爹。后边会提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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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徐南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