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鸣的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眉头微微拧起来,指尖在绢面边缘摩梭来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站着的这位,应该是我生母。”
姜枕点头。
“坐着的这位,”祁鸣的目光顺着苏听林按着纸角的指尖上移,“是我母后……你姑母。”
“嗯。”姜枕又点头。
祁鸣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到画旁的题词上。“建朝五年春,涿江郡苏家后园”——字迹娟秀,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印,他凑近了看。
“你母亲画的。”
“对,”姜枕说,“我从不知道母亲原来会画画。我只见过她在桌前看书写字。”
“枕枕还看出什么了?”他问。
“笔触。”姜枕说,“你没觉得这画的笔触,跟谁很像吗?”
“母后近些年作画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笔触,确实太像了,只是青涩一些。“祁鸣把画卷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他把画轴放回几上,推到姜枕面前。但却没见姜枕反应
姜枕方才看他系丝带时,忽然发现祁鸣的手长得很好看。
“想什么呢,”祁鸣注意到她的脸好像有点红。
“没事,车里有点热。”
姜枕话音还没落,一阵强劲的风从后边的窗吹进来,窗帘稳稳打到她头发上。
……
祁鸣眉峰轻挑,在姜枕的注视下左转右转,似乎想从座上找出条披风把自己裹住,“嘶——突然觉得好冷啊。”
姜枕眯着眼看他演,半晌,一把把画轴拿走收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殿下裹厚点,别冻着了。”
姜枕把头扭过去,自己刚才就多余给他解释。她决定这一路不再理他。
但没过多久,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开来:窗子右下角的漆好像有一块磨掉了,回去要不要再把窗子重新刷一下;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车帘上边起了这么多小毛球,等闲下来还是要揪一揪;好了再往过看就离祁鸣有点近了,她赶忙把视线又转了回来。姜枕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却发现外边的树还是树,路还是路,太阳也还是太阳……
心里无缘窜起一股无名火。哼,今天他倒沉得住气了。可等了半天,见他还是不说话。
“哎……”姜枕觉得自己完了,悄悄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忍不住问他:“陛下让你来涿江郡,就是让你‘看看’?”
看着姜枕不自在的样子,祁鸣眼中含笑,说道:“他说,涿江郡是我生母从小生活过的地方,如今虽然苏家已不在,但去看看她曾经待过的地方也好。”
祁鸣顿了顿,目光落到姜枕脸上,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更何况,是和枕枕一起去。”
见姜枕欲开口,祁鸣忙打断她接着说道:“她在我四岁上便去了,留给我的印象模糊到不能再模糊,但我清楚记得我是感受到过她对我的爱护,所以,我也想去她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哪怕她不在了,但也许我正站在她数十年前站的地方,坐在她坐的地方。”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姜枕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我听母亲说过,康纯皇后是位极好极好的人,虽然她幼时因为咳疾体弱,被送到涿江郡老家闭门养了好些年,但待人很热情,像太阳。”姜枕斟酌着措辞,“母亲说,她六岁那年,康纯皇后去南安踏春,她是个真诚、活泼的人,和母亲成为朋友后,每个月都要给她写信,哪怕后来在她们十岁那年回京城了,也一直和她保持联系。
须臾,祁鸣的声音轻了些:“画上那个样子,倒是比画像上看着年轻。“
姜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应当是宫里康纯皇后留世的画像。
“你母亲画的真好,”祁鸣说,“把她画的像个活人。”他想起在宗庙看到的那幅御容,画上她端端正正坐着,那是“太子生母”是帝王发妻,是一国之母;眼前又浮现出适才看到的鲜活的人——春日亭子里,嘴角噙着笑,那般鲜活,这是尚未嫁人的“苏家小姐”。
姜枕看着祁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姜枕没想到他会问她这种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抬眼,对上了祁鸣平静的目光。
“她……”姜枕认真想了想,说:“她以前……我总觉得她矛盾。她允许我习武,却不许我对外说;让我进北疆军当军师,却从不允许我我进到真正的操练场,同将士们一起,她太在意我的外表了,逼我学规矩学礼仪,我总觉得我是北疆军里的异类,我觉得她不可理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以前觉得她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注定没有哥哥有出息,怕我给她丢脸。”
祁鸣没说话,只是听着。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姜枕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画轴的边缘,“她不是怕我丢人。她是怕我上战场,怕我与军营捆在一起,怕我有危险。她让我学这些,是想让我有自保的能力,但之后又能过着平稳的日子,能活下来。”
姜枕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们出事。但哥哥还是出事了,她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个孩子。”
祁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我的生母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为我谋划。”
“会,”姜枕立即说道,“她会,我想她如今在天上看着你,会很骄傲。“
姜枕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想到安时婉,她从前总是怨她,可安时婉期望她的,难道不是她一直不敢宣之于口却又不无时无刻不再脑海中响起的念头吗,她那对安时婉所谓的怨气,又有多少是赌气。
“你好好活着,就是她最想为你谋划的事,你做到了,而且做的很好。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祁鸣看着姜枕眼中的坚定,心中扑通扑通的跳,越跳越快。
车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两人相望无言,过了好一会儿,祁鸣又开口道:“小时候,母后——你姑母,也跟我提起过她,我还记得母后在封后大典的那天晚上,她没有同父皇在一起,而是来找了我,当然这些不是明面上的事。我记得她当时眼里都是泪,拉着我的手给我说,不要怕,在她的心里,我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们都会保护我。”想起姜归锦从小对他的所有事都是亲力亲为,祁鸣心中划过一股暖流。“这么多年,她一直将我视如己出。”
“呵,”听到他的话,姜枕忍不住冷笑,徐徐开口道:“祁盛文,你可知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嗯?”这回轮到祁鸣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从小,姑姑最疼我,母亲和父亲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姜安要读书,也不能总和我呆在一起玩。姑姑最疼我,她画画,我就呆在她旁边,给她帮忙;她下厨,我就在旁边给她剥蒜,洗菜。原先姑姑的脸上总是扬着笑,可自从姑姑入宫,一切都变了,姑姑不开心了。”
姜枕最后总结“所以我讨厌你,你知道姑姑作画时最喜欢用具怎么摆吗?知道姑姑最爱做的菜是什么吗?你能打下手吗?为什么姑姑更爱你。你又不知道,可姑姑还要爱你,所以姑姑才不开心。”
祁鸣觉得自己的头突然大了起来,所以因为他不知道姜归锦作画的习惯,最爱做的菜,所以姜归锦很不开心,然后她一边不开心,一边还要爱他,所以姜归锦更不开心,所以姜枕讨厌他?
“你是强盗吗……”祁鸣弱弱的问,他还没从姜枕的逻辑中走出来。“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看到姜枕的表情从回忆中的幽怨到震惊,祁鸣猛地回过神来。
“噗哈哈哈。”看到祁鸣的样子,姜枕突然觉得好好笑,心中久违的感觉到一阵松弛,她笑了半天,车厢外的阿笙和元初面面相觑。
“县主被夺舍了?”元初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他和殿下不在的这几天是错过了很多吗?
“啧!”阿笙狠不得给他一下,“不会说话就闭嘴。”
“那时候才多大,”姜枕缓过来缓缓坐直了身,“我都说了是小时候。”
祁鸣看着姜枕笑得红彤彤的脸,嘴角也不自觉扬起来。姜枕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转瞬间看到祁鸣一双紧紧盯着她的泛着桃花的眼睛。下意识地抿嘴转头,却还是绷不住笑出了声。
“涿江郡,枕枕以前去过吗?”祁鸣笑着问她。
“没有。”姜枕说,“只今天用早饭的时候听母亲提过,说苏家的园子特别好看,尤其是春天。”
“那正好。”祁鸣说,“现在是春天。”
姜枕转头看向他,祁鸣的眼神灼灼,身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束束阳光,光线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的眼睛更亮了。
她没接话,把手里的画轴又握紧了些,可心不可控的狂跳,不断提醒着她,让姜枕再也忽视不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