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夫人把包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像是翘了翘,又像是没有。
姜枕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往,心里没来由的觉得松了许多。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与外祖母出现在同一空间的样子,她总以为虽然母亲和外祖母都在心里挂念着彼此,但这么多年不见,应当是感慨万千或是相拥而泣的画面,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母亲在外祖母面前,不论有没有别扭,总会出现这样女儿家的状态。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疼爱她的,她慈爱、端庄,虽然有时会很严苛或是没来由的矛盾和愁容。
她没见过安时婉如此。
饭后侍女撤了碗碟,端上茶来。安老夫人和安时婉隔着茶几坐着,谁也不看谁,可两个人的坐姿如出一辙——腰背挺直,或是饮茶,或是双手搁在膝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同姜枕说句话。
“住几日?”安老夫人问。
“住几日。”安时婉说。
姜枕抬眼悄悄看去,见外祖母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以前的院子,如今是小枕在住,你且去客房吧。”外祖母说。
母亲端起茶盏,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开口道:“小枕今天就走吧,祁鸣那孩子,应当也快到南安了。”
姜枕不解的看向她。
“画轴不都找到了吗,还待在南安做什么。看都看了,不挖下去,不像你姜枕的作风。”
闻言,姜枕蹙眉。
“母亲,为什么不直接都告诉我。”她实在不理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安时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正眼看向她:“从前,我是说在遇到你父亲他们前,我对下半辈子的活法,没什么愿望。我觉得父亲母亲的安排就很好,可当我后来走出了家门,走出了南安,我发现我有了愿望,有了想做的事,并且我能做。但我的父母不愿让我的后半生都陷在虚无缥缈的愿望里,我那时年轻,觉得他们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他们,于是我们断了关系。可再后来我有了姜安,有了你,我理解了,我变了。于是我与你父亲有了分歧,且这分歧越来越大,直到你这些年看到的这样,小枕,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对你父亲有怨,觉得我们矛盾,可如今你兄长去了……”提起儿子,安时婉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枕,你父亲比我坚定,他想让你们同当初的我们一样,能继承我们有生之年难以实现的愿望。我愿意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望付出一生,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卷进来。来南安前,我同你父亲聊过,我们决定,未来到底如何,最起码,你的路,你要自己走。而要你自己做出决定,有些事儿,就必须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想。你的兄长选择继承我们的愿望,但现在想想,那何尝不是我们从小灌给他的。母亲对不起允弘,可无论我再后悔也已经没用了。小枕,我们不能再这样对你,我们不能再左右你的路,哪怕我们都是想让你好。正如当年我的父母想让我好,但最后还是放手让我走,我们也要学会放手。”
安时婉一口气把想说的说完。安老夫人静静在对面坐着喝茶,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她又坐了会儿,起身慢慢往内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身,声音不大:“赶了路,早些回去歇着。”
帘子落下来。安时婉看着那道帘子,手里的茶盏端着,不喝,也不放。
须臾,她把茶盏搁下,对姜枕说:“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祁鸣应当快到了,你们一同去。”
“为何他一定得去?”
“没什么为何,他应该去。”安时婉语气不善。
姜枕没再多问,应声后便和阿笙一起退出去回观槿阁。
见她们出门。安时婉起身,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内室门口,缓缓掀开帘子。
里头,安老夫人坐在床沿上,正在解大袄的盘扣。
安时婉站在帘子后面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她母亲面前蹲下,竹韵识趣的退到一边,安时婉接替她,伸手替安老夫人解那几颗盘扣。
安老夫人的动作停住了,垂眼看着她发顶。
“我自己来。”
安时婉没理她,低着头一颗一颗的解。解到最下边那颗时,手指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解完了才起身。
“从北疆带来了些药材。”安时婉说,“明日给您炖汤。”
“时婉,”安老夫人撑着床沿起身,她的手抚上女儿长出的白发,“回去休息吧。”
安时婉看着母亲的手,从前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她努力将这双年老的手与模糊记忆里那双为她梳时兴发髻、扎好看兔子灯的手重合在一起。
“对不起……娘。”
“爹爹的最后一面,我也没有回来……女儿对不起你们。”安时婉始终低着头。
“但时婉永远是爹娘的孩子。”安老夫人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时婉,你永远是爹娘在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观槿阁内。
安时婉适才说的很准,姜枕刚把东西收拾好,侍女就来通传,祁鸣到了,如今在正厅同安时婉说话。
姜枕让阿笙将东西放到车上,自己先去正厅。
祁鸣一身利落的骑装,元初站在他椅后。
看样子安时婉应是已经把去涿江郡的事同他交代清楚了。
“太子殿下。”姜枕向他行礼,转而向安时婉,“母亲。”
安时婉点头,向祁鸣道:“殿下,陛下的意思既然您已明白,那臣妇也没什么可再说的了。姜枕若有什么莽撞的地方,还望您能海涵。”
“舅母宽心,表妹一向心细,反而是孤要请她海涵。”
表妹……新的称呼增加了是吗……
姜枕的嘴角抽了一下。
安时婉瞥了祁鸣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行了,时辰不早了,早些动身。涿江郡虽不远,路上也要大半日。”
姜枕抢在祁鸣前边应了,向安时婉行了一礼,又转向祁鸣,客客气气道:“太子殿下,请。“
祁鸣起身,向安时婉微微颔首,跟着姜枕出了正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开始姜枕放慢脚步,走在祁鸣后边,可祁鸣走着走着就和她越走越近,若是并排便算了,偏是压在她正前,让她好几次差点绊倒。再好的脾气也要被他弄得受不了,于是后来她便直接绕过他快步向前,脊背挺得笔直,不过余光能看见祁鸣的衣角,他就在身后三四步远的距离。
马车停在侧门外,还是姜枕来南安时坐的那辆。阿笙和元初已经把东西都放好,见姜枕没理祁鸣扶着车辕上去后边紧跟着祁鸣,两人识地退到一边,待他们都进了车厢,再一道坐上了车。
姜枕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挑帘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帘子落下的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祁鸣上车的动静,动作很轻,车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具和两碟点心,是安时婉让人备的。
元初驾车,马车缓缓动起来。
姜枕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府门在视线里渐渐退远,安时婉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拐过巷口,什么也看不见了。姜枕放下帘子,她总觉得母亲让她走的有点急,也没和外祖母告别。姜枕收回目光时和祁鸣撞了个正着。
祁鸣安安静静的看着她,他今日一身骑装,整个人都透着锋芒毕露的英气,让人忽视不了。
“有什么好看的……”姜枕撇开脸,脸有种要烧起来的迹象,她赶忙压下去,伸手去够几上的茶壶。
“走私的事,陛下怎么说?”姜枕开了口。
将茶壶从她手里取走,祁鸣给她的杯里倒了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杯。“该赏的赏,该罚的……该呈给他的都呈给他了,父皇会派人暗中盯着他们,只要不再弄出事来,不会动他们。”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望向姜枕,“然后让我来南安。”
姜枕对上他的视线。
“陛下说,查案辛苦了,出来走走也好。涿江郡不算远,让我去看看。”
“看看?”
“嗯。看看。”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茶杯里,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姜枕没再追问。她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祁鸣既然不说,她也不好硬问。马车轧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身晃了一下,姜枕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她下意识想扶住窗沿,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面已经伸过来一只手——扶住她胳膊,隔着衣料,姜枕感觉到祁鸣手心的温度。
不过一瞬的事。她坐稳了,祁鸣便收回了手,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枕低头整了整袖子,心跳有些快。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姜枕平复了心情,从身后取出画轴,递给祁鸣。“这是母亲让我找的画轴,你看看。”
祁鸣放下茶杯,伸手接过,拿起来解开丝带,断掉的丝带姜枕昨天已经换过,祁鸣将它缓缓展开。
绢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落上去,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祁鸣的目光定在站着的那个女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