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枕和阿笙推开院门走进去,决定先去屋内看看。
屋内的布置简单,两人从靠窗的书桌开始,先将上边的东西腾开,再一片一片地儿的检查却无果,然后是书架、衣橱、卧榻、窗棱、床铺……
书桌的抽屉一只只抽出来,里头除了几块砚台什么都没有。窗棱上方的凹槽姜枕用指尖摸了一遍,指腹蹭得发黑。衣橱里的衣物是她这几日搬进去的,挪开之后敲了敲四壁,全是实心的。卧榻底下趴着看过,空空荡荡。床铺上她夜里盖的被褥掀起来,下面只有光秃秃的床板。
墙上的挂画也取下来了。那几幅画她住了几日一直没留意,如今一幅一幅地摘,阿笙在下面接着。画轴拆开,里头就是画,没什么夹层。姜枕站在椅子上够最里头那幅时,胳膊酸得发抖,好不容易才取下来。
烛台她们也没放过。这几夜都是点的这几盏灯,底座拧开,蜡油凝固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两人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翻过的东西都还没归位,抽屉敞着,褥子堆在一旁,画在墙边靠着,整个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跟拆家一般。
“会不会不在这屋?”阿笙道。
姜枕没答话,转身又往床边走。这次她没有掀褥子,而是蹲下来,手指沿着床架的边框一点一点地摸。这几夜她就睡在这张床上,竟从来不知道——床柱、横梁、雕花的缝隙——摸到内侧第三根横梁时,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纹路。
她停住,按了按。没动。
又试着往一侧推,指腹压着那块木头使力,“咔”一声轻响,一小块木板弹了起来。
阿笙凑过来。暗格里头蜷着一只卷轴,不大,绢面泛着轻微的黄。
姜枕把画轴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那东西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慢慢拆开系着的丝带。
丝带一碰就断了。
姜枕把断了的丝带放到一边,两只手拖着画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展开。
绢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叹出口的气。她推的很慢,每露出一寸,呼吸就浅一分。
最先露出的是一处亭子的飞檐翘角,掩在几株垂柳后面。接着是亭子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春衫,很是年轻。坐着的那个手里捏着笔,正往面前铺开的纸上落墨,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旁边站着的侍……姜枕的视线顿了顿,发现旁边站着的人打扮似乎要精致的多,她微微弯着腰,一手替坐着的女子按着纸角,一手指着画面,像是在说什么。
亭子外,太湖石、芭蕉叶、一弯小桥,桥下几笔勾出水纹。大约是春天,柳条抽出了新芽,石缝里还点了几簇细碎的粉花。
姜枕的目光定在站着的那个女子脸上。
那眉眼,那神气——她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见过。
于是她又去看旁边坐着的侍女。这一看,手指便僵住了。
那侍女的侧脸,鼻梁、下颌、耳垂的形状——活脱脱是她姑母年轻时的模样。
“小姐,这不是……”身旁阿笙惊呼。
姜枕盯着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到画旁的题词上。字迹娟秀,写着“高祖五年春,涿江郡苏家后园”。
涿江郡……苏家!
姜枕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她想起来了,这画上站着的,是祁鸣的亲生母后,已经身故的康纯皇后——苏听林。
她又仔细捧起这幅画,题词下方,落款处改了一方小印,她凑近了看,指尖摸到印文的凹痕“安时婉”,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愣在那里。
画上的人,一个是康纯皇后,一个是她姑姑姜归锦。而画这幅画的人,是她母亲。
姜枕从不知道安时婉原来会画画,虽然她觉得以母亲的出身,应该是会一点的。可她十多岁被接到北疆,才与父母有多的相处。总之她从没见过安时婉画过画。
于是她又低头去看画上的笔触。墨竹的用笔、兰草的线条、人物衣褶的勾勒——这些手法,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像她姑姑的。在她印象中,姜归锦钟爱花鸟画,且她画兰草就爱用这种侧锋,画衣褶喜欢这样一笔拖下来,不勾第二遍。她见过不少姜归锦的画,就是这样的路子。
她母亲画的画,笔触却像她姑姑。
她对她们的事知之甚少,安时婉与苏听林是同年生人,姜归锦比她们小两岁,高祖五年……也就是大靖建朝五年,苏听林与母亲应是二十二,姑姑应是二十岁。
母亲的画难道是姑姑教的?不会吧……这画为什么要藏?又为什么要藏到这儿?还有为什么姑姑的打扮像是侍女的样子?
姜枕把画轴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方才找到画时的那种激动已经散了。她不明白安时婉的用意是什么,也不明白这和姜安的死因有什么关系。心里瞬间有点空落落的感觉,她觉得与其自己在这儿想,不如立马给母亲写封信问清楚。
她和阿笙把翻出的东西重新归位放好,下午,祁鸣的信鸽落到观槿阁的窗棱,他说自己明日会到南安。当晚,姜枕把给母亲的信写好,明日是池欢眠的三七,她准备一早先去坟上,等回来再让信鸽送信去北疆。
隔天,姜枕起了个大早,外祖母昨日回来时给她说明日的早膳晚些用,但坟上离安府还是有些远,于是她还是卯时便起身,与阿笙一同向池欢眠处去。
原先池府的一切池欢眠去世前已尽数安置妥当,不让姜枕操一点心。
去坟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安府时天刚亮透,裙摆沾上了露水,鞋底也带了泥,姜枕绕道侧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云纹雕得精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然后是碧色的浣花锦,水波纹暗藏在料子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银墨交织的头发盘成高髻,一丝不苟,只不过或许是舟车劳顿的原因,零星几缕碎发没有服服帖帖地归在应该待的位置。
姜枕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安时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年过四十,她的脸上,有着岁月赋予她的新的美丽。下颌微微抬着,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端庄与沉稳。整个人立在安府侧门的灰墙青砖前,恍惚间有种这些年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地方的感觉。
“母亲?”姜枕声音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尾音。
安时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沾泥的鞋面上,又移开。
“嗯。”
就一个字,干巴巴的,像是路上想过许多话要怎么开口,临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姜枕走上前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你怎么……北疆一切都正常吗?”
“进去再说。”安时婉打断她,侧过脸去,目光落在闭着的侧门上,“你外祖母应该起了。”
“外祖母说,今日早膳晚点用,这个时辰……应是起了。”
安时婉点了点头,抬手整理了下垂落的碎发,然后上前伸手握住门环,又松开了,停了一刻,推门抬脚跨入。经过姜枕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是母亲衣衫一贯的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衣裳上一丝褶皱也没有,像是临进门前特意整理过。
她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笔直的背影,心里翻涌的厉害。她还没从见到安时婉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想起昨日外祖母说今日早膳要晚些用,也没跟她说原因,不会是……
穿过前院时安时婉走的很慢,目光在廊柱、窗棂、石阶上一一路过,嘴角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到了正堂门口,侍女掀帘子,她在门槛外站住了,抬手又理了理鬓角,其实那几缕碎发已经抿的很好了,然后才跨进去。
安老夫人端坐在座上。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得石青大袄平平整整。桌上的清粥小菜还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摆上。
安时婉站在堂中,姜枕站在她略后的地方。
安老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到安时婉的发顶,接着落到她身上,再是裙摆,最后又落到她银墨交织的头发上,不移了。她看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得鸟叫。
“回来了。”她开口说。
“母亲。”安时婉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动作合从前一样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姜枕随母亲一同向外祖母行了礼。
安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却黏在安时婉脸上没移开过。嘴唇抿了又抿,才说了句:“坐吧,正好用饭。”
安时婉在客位上坐下,腰背依然挺着,只坐了椅子的三分。
早饭摆了一桌。白粥,几碟小菜,一笼包子,还有南安这带惯吃的桂花糕。
安时婉接过碗筷,迟迟没动。
姜枕看外祖母夹了一筷子酱菜,搁到母亲碟子里。手伸出来时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就着白粥吃了。
外祖母又夹了一块桂花糕,这回动作利落了些,搁下就端起了自己的粥碗。
“我会自己夹。”姜枕听到母亲说。
外祖母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喝的快了些,呛了一下,偏过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姜枕下意识伸手在背后为祖母顺气。
安时婉的筷子顿住,看向安老夫人,她看到自己母亲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慢些喝。”她说,声音有些怪。
外祖母咳完了,又端起碗,正准备喝,姜枕看到母亲夹了一个包子,搁到外祖母的碗里。动作很自然,只是有些急。
外祖母看着那个包子,半天没动。
“看我做什么。”安时婉低头喝粥,声音含含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