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本身是随机应变的人,她不喜欢计划,也从来懒怠照应,她一直被动,一直应付,很少有专门去做什么的时刻。
所以她难以招架面前人坦荡无言的坚定执着。西塞山主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听,越听越觉得沉重。
“山主,护心鳞之所以叫护心鳞,你我都知道缘故。”露露看着放在白玉托盘里呈上来的青瓷茶盏,里面有流动的浅淡青色,“时之壁的彼端应该有的是比赤翎还好用的材料才对。”
这边的凡人对于神明仙凡的了解大都依靠自己想象,再依托上古地理残册推理加工,鲜少有正确叙述。但这并不影响露露知道彼端情况。
冬明之野,苍山之南,昆山玉潭,全都是彼端才会有的地理名词,它们成千上万年都在孕育了不起的精怪神奇,哪怕到现在,精灵神怪们都以根脚靠近这些地方而与有荣焉。
所以,不可能找不到好东西的,西塞山主必定有其他没说的因由。
“徽女天真率性,宰彼端末兕于洞庭之南,余本登门求之,三日不得,幸得土地相告,跨山海而寻至此地。”在茶的清淡香气和氤氲氛围中,山主拧着眉头简单说明,他不喜欢论人长短,也只是简单捡了事实相告。
露露看着他瘦削的掌骨张开,端起杯子极有风度的品茶,他眼神悠远,眉心处隐隐浮现出金线勾勒的重重山影,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但实际看去就会发现,他在蒲团上坐姿艰难,肩膀时不时就会抽动,气息不稳一路传递到指尖就表现出需要两只手端杯子,他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玉碎珠沉。
秦遂眼神追着露露的眼神走,与她隐秘的发现了共同的细节,两人隔空对视一眼,一个眼含无奈,一个沉着冷静。
“余非闹事不甘之徒,只是这兕筋是仅缺的三物之一。”他慢慢和露露剖析自己的行为逻辑,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偏余来得不甚巧,因此只能拔鳞以代,还望露姑娘与秦兄台行个方便。”
剩下的话山主没有说,但是露露推出来了。能修炼到赤翎这个阶段,就是撕了护心鳞,当着它的面零落成泥碾作尘,它也不会死的其实,顶多就是重修一遍,痛苦个二三十年。以赤翎的天资条件,甚至还用不了那么久。
“那倒确实是山主来得不巧了。”露露声音里开始灌上冷气,她刚刚听到赤翎舒服的喟叹,小小细细的一声,联想到上午根部带血的鳞片落在阴暗草丛,她确实给不出同意的决策来。
“山主在徽女那里没拿到的东西,怎么觉得能够在我们这拿到?”秦遂坐在露露对面,一向敏锐的他当然是察觉到了露露的不快,说话也就不大客气。
执着这个品质很多时候只会感动自己,对应外物不是道德绑架就是强取豪夺。
“徽女应该没有那么好对付吧,想来山主也是吃了点苦头。”没有得到答案的秦遂步步紧逼。他虽然对赤翎了解有限,但也知道它对于露露的重要性,自然也就上心一些,何况人家都舞到面前来了。
这话听得山主皱起眉头,他本身是温润文人那个类型的,如今蹙眉含怒,也算是个画中美人。
徽女当然不好对付,他心上的空洞现在也只是堪堪附了一层皮在上面,内里还没长好,惹得他一切行动都是不便。
徽女难动是举世闻名,他又从来不善交际,做了个小船日日守在青螺岛入口,天天看着徽女三人进进出出,他也上前仔细询问,到底没有办法。
那天,徽三提着一把三叉戟主动走到他面前,笑意吟吟的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兕筋,说他来了几日完全没展现出诚意来。
山主自然是恭恭敬敬的行礼弯腰问如何才能让她们感受到真诚,从而割爱给自己。
当时的徽三笑得很灿烂,她招个手就引来水流索困住山主,往后退出去二里地,把手上闪着金属光泽的锋利尖端丢过来,三叉戟拉着破空的声音和细碎的昭阳日影直直把山主钉在原地。
触摸到血,三叉戟活了过来,它弯成一个简易的手掌,兜着这位在浩渺天地间无穷奔波的可怜神明的鲜红心脏,然后随着徽二的短促哨音,金属原路返回,穿过皮肉和柔软织物,平平的悬停在徽三面前。
心脏本体是鲜红的颜色,但流出来的液体却是金绿相间,洒在地上,在小小的滴塘里长出盘根错节又脆弱的藤蔓来,中间隐隐还有一片釉白绒羽。
藤蔓毫无规律的生长,它们在徽女三人和山主之间接起一道郁郁葱葱的春意桥,虽然他们现在剑拔弩张。
徽二和徽一伸出满是泥泞的手取下山主的心脏,扬起手来就荡平一地灰尘,柴火和原木都准备好,水流索又添了两道,捆缚四肢,山主脸色雪一样苍白。
他看着这三人跳起古老难辨意涵的舞来,火焰哔剥声中,他闻到了血肉组织的味道,从生到熟,那块心在火上煎熬,那些长出来的藤蔓争先恐后的张牙舞爪着往心脏靠拢,但一个个都在日照火烤中变得干枯脱水,最后尽皆做了火焰的养料,场面混乱又理所当然。
后来她们在他面前把心脏当普通肉类分食殆尽,徽二犹嫌不足,她伸着手通过那个黑漆漆的洞去挖掘探索。
山主只是皱眉,全程一个音节没发。五指分明,极强的存在感和鲜明痛觉也没让他露出她们想看的软弱表情,这一点他很清楚。你越困顿瘦弱,徽女越兴奋磅礴。
徽二自顾自摸索一段时间觉得无趣,她几乎把整条小臂都伸进去翻搅,外面只有胳膊肘和强健的肱二头肌线条优美,但一无所获。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偏头朝着土地啐一口,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肋笼上,嘴巴里咿咿呀呀的念着几个音节,然后朝山主表露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下一刻,她拉平嘴角,一手扣着山主的脖颈固定,一手抵在骨头缝隙之间发力,清脆一声后拆下他左边的第四根肋骨,再血淋淋的拿出来,对着青白色的天空长长喊两声“呜——”。
西塞山主也是很能忍,这样他都只是闷哼一声,然后火速给自己封好灵气,看着或站或舞的三人,尽量平缓呼吸,仍旧打商量似的问能不能把兕筋给他。
当然是收到了嘲笑,她们在自己面前笑得肆无忌惮,徽二转着圈走近,把新鲜热乎的骨头戳在他面门上,然后贴着他的下颌骨轻拍,脸色红润,嘴里念着无意义的音节。
她们肆意取笑这个可怜的单薄人,水流索直到日暮才终于解开。徽一朝着他迎面丢一把草木灰,张开满嘴尖齿朝他哈气,喉咙里雷鸣阵阵,破译出来就是让他滚。
他当时没什么力气,委顿在地,看着已经从绿色变得黯淡的血滴,双目无神。
西塞山的来历和昆仑蓬莱一样不可考,作为主控神明,西塞山主从来都是温和平静的风评,没有人知道他的能力深浅,在他接下那个履约协议之前。
已经忘了什么时候西塞山主给自己套的辔头,只知道在玉皇大帝和三清刚刚建立好仙班顺序和体系之时,这个人就开始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旅途。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从来没有人去问他或者帮忙。三界五行,他一身青衣飞梭一样到处奔忙。世人只知道从某天起,西塞山灵气爆发,但因着守山大阵,没有任何一丝能量外泄,整座山周围百里的草木生物全都处在要死不活的昏聩状态,但山顶上的山主行宫,日日飞霞漫霓,仙乐奏鸣。
而随着他找东西的次数和行踪,到底是有好事者推断出来了他的目的——他要逆途复活一个灰飞烟灭的仙人。
关键是那个仙人,天人五衰之前是有配偶的,而他的配偶,在山主出山奔波的前几天刚刚报了失踪。这就怎么都让人起疑了,只是因着不知深浅,他们都不敢妄自揣测。
但向来流言难平,人心难测,山主背板一直都打得笔直,流言蜚语只过耳朵,但到底还是被人议论多了,贴脸上来嘲讽和谩骂的也多,他越来越沉默,漫长的时间和搜索之中,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少。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问题,一味只坚持自己的。休息到三更,他抽取水灵给自己编织一块护心膜,按着胸腔咳嗽,振动拉扯伤口,他皱着眉在湖面轻抚唤出水君和土地。
他们俩提着仙草和药瓶,一脸不忍的递给他,长吁短叹之间说明了兕筋的来历去向。
山主也不恼,他颔首谢过好意,但没有收下,这些东西对他的伤势来说是聊胜于无,不如留给他们以备不时之需。
哪怕他现在灰头土脸,血色加身,落魄的叉着双腿靠着石头,但月光照彻,他仍旧是挺得最直的竹和最温润的湖。
又歇了一会,他向水君借来衣服,再拜离开。在他跨过时之壁后,水君在他换下来的衣服里找到一个成色极好的夜明珠,土地看着脚边藤蔓托举起来的一块纯净晶石。二人对视,唯余叹息。
“要有所取,必得承其价,都是正常。”山主慢动作似的放下杯子,他浅淡的笑一下,看着面前的两人,评估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往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