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确实是势在必得，三位有什么价格尽可开出来，只要是余之所有，皆可倾囊相授。”他面色平和，话里却有棱角。
这时候赤翎也游够了，它在碧绿的水中抬起头，吐着信子喊：“不给！不给！凭什么你要我就给？我是什么谁路过都能踩一脚的便宜蛇吗？”
开玩笑，护心鳞诶，虽然它才不会说自己有三片，但生拔鳞片很废修为的好不好。
但它刚刚转着圈把声音立体地传出去，就感到脖子上一凉，有暗红色的灵力环流生成，切断空气，刚好卡在七寸上。
“余好言商量，也希望汝平静相待。”西塞山主到底仍有傲气。想当年他去昆山之南，越过寒潭惨土，一路到了西王母居所，也没有人对他大喊大叫。
但到底时移世易，他这些年脾气收敛不少，又喜好安静，所以也只是虚虚放个环流，不见刀锋也没有刺激。
赤翎并不听他这套，它从水里转上来，踩着黄花梨的桌面缩进温暖的茶杯中，还驱动灵力给自己倒茶泡个澡，然后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定定看着露露。
露露开始扶额，在赤翎头上摸一把也只能好言好语，毕竟西塞山主的足迹可是贯穿了整本《上古仙凡地理》啊。
冬明之野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只是一片荒原，唯二出名的点是湿地附近有很好吃的螺蛳和丰茂的水草，是上等的捕猎之地。
但那个地方缺少灵气，就是有上等动物也修不出来灵智。之所以能孕育出鹿野那样的顶尖精灵，就是因为西塞山主去过一趟。
冬明之野最开始是没有春天的，一切都在手中的雪被之下，繁荣枯槁都得要掀开才能看到确切。但在那一天，西塞山主寻物而至。
本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司霓仙子在某天布云时掉下一个金丝镶八宝臂钏在雪中，因着极其喜爱所以求告山主，说明自己不能擅离职守，拜托他在路上多加留意。
他本也要走这一趟也就应下来，到了才知道此地不适合寻物。大雪漫天，遮光蔽日，漏下来的全是零散乌墨，别说金子本身不发光，就是亮堂着也难寻。
好在最后还是寻到，土地派来一头鹿给他代步，山主借着通灵术与其交流，之后在边缘之地看到了一个舞着臂钏玩的卧地水怪。
借着毫无主人的冬明之野灵气，它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身形覆盖整个湿地，甚至隐约还有往外延伸的趋势。它日日夜夜滋养自己的腕足和水泡，日复一日的往外拓展着边界。
只它吞食山水精气养成，与常规的天定做主的模式比起来，显得得位不正，所以一直没有修炼出脊柱，只能仰着脖颈在地上蛄蛹。
山主对它并没有手下留情，尤其在得知此地的灵气枯竭是因着它蛀食地基。但那时候的山主年轻气盛，以往经历中未尝一败，因此有些轻敌。
水怪虽然身形沉重，黏腻着还会往下滴落臭气和秽泥，但它灵智不低。不仅知道用身体砸地引发反弹和小规模地裂，甚至还在和山主的兜转观察中朝着他放冷箭，着实难缠。
古来灵气最浓时当在午夜，山主和这鬼东西活生生缠斗过了两个午夜，面对斩之不尽的触手和越来越浓郁的恶气，山主皱着眉头休整。
那头白鹿没有被栓起来，它一直站在百里开外观察，没得山主命令，它也确实一点没有冒进。但那个晚上，它绕着山主呦呦叫了三声，顺时针转过三圈之后背对着站在他面前。
鹿角峥嵘，从山主的视角看去，黄澄澄的月亮不偏不倚的通过鹿角的正中缝隙照在自己身上，月华流洒，分毫没有浪费的全落在他的伤口处。
这样站了快一刻钟，白鹿放好四蹄弯下身体，短小的尾巴竖起来，灵动的黑色眼睛里有挥之不去的决绝和坚定。
他们面前，水怪扭动着身体，水蛇一样的绕着s线奔走过来，它身下的鲜花水草在触摸到粘液的一刹那变黑枯化，死得悄无声息。
山主的修复阵不能中断，于是白鹿拱着鹿角，蹬着四蹄开始往外牵制水怪。它们缠斗的半个时辰之后，山主终于睁开墨绿的眼瞳。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碧绿草地上，皓月沉辉中，灰棕色的泥浆抟着土块石子制成锋利粗壮的长矛，从八个方位集中，在一片焦土的空地上，把那头浑身雪白，毛软如银丝的灵性动物扎了个鲜血淋漓。
即便如此，它仍旧操控着自己的血涌向虚弱的山主，把自己的沾血鹿角折断取出对着水怪掷去，它拧着脖子看向山主的方向，张开嘴，除了血块和液体却发不出一点音节。
那天的最后，山主叹着气站起，借着明澈的月光，他往旁边走两步，露出自己刚刚才挖好的十丈深的土坑，那里面铺有他刚刚从西塞山上采来的金刚石，还有他写得完美无缺的高阶破魔阵。
也就是从那次之后，山主才认真领悟到一击毙命的美学和必要性。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的礼貌和温柔，也并不是所有的生物都值得自己散发神性和光辉。
在离开之前，山主把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的鹿角捡回来，轻轻给它念了一遍安魂咒然后埋在水塘边，这里已经没有恶物了，不会再有谁阻拦这个美丽精灵喝水休息。
土地被他唤出来，接了界牌和天穹令他开始着手改造这块地界。也不需要采什么贵气东西，山主移湖填洼，在灵眼出口种下西塞山移来的阔铃木来平衡灵力循环，桩桩件件都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想着土地官年岁已高，走出三里外还给这里设了**阵，许进不许出的。
后来的日子，他在空茫天地之间浪荡找寻，见识广博之后，慢慢也就套上了壳子，养起先兵后礼的习惯来。
世道不平，豺狼虎豹遇多后，有时候确实是不想做人的。
“好了，山主动什么气呢，既然是能坐在这，必然是都可以好好谈的。”露露这句话没有一点机锋，她只就事论事。面前的茶叶不知为何在杯子里根根竖起，看得她兴味盎然，心绪也平静一些。
看着山主点头，露露朝着秦遂点头，然后端起赤翎站起来，借着讨论的说辞暂时离席。
一墙之隔，露露抱着杯子，弯起一只膝盖靠在墙边，神色慵懒，颇有闲情的把手伸进茶水里戳赤翎解开鳞片之后路出来的光滑皮肤。刚才在水里已经缠上一层透明膜了，所以赤翎任着她到处乱摸，只是嘴上不饶。
“别玩了别玩了，再不想想办法你就只有去玩我的标本了。”兕筋和它本身的筋肉不同，不能任意伸缩，自然更不可能进去了再抽出来。它早都很智能地找到自己破碎的灵力缺口，严丝合缝地填进去了。
“挺好的，到时候我让秦遂给你打个大玻璃柜子，你的筋，骨，皮肉我都分开放，轮流上香。”露露还是松弛，她看一眼旁边透着笑意的秦遂，底气很足，心里也满满。
“行，我选个好点的材料，必不埋没了你。”秦遂一点没有助纣为虐的自觉，他只是和露露一道靠在墙上，左手虚虚放在她头顶，是保护的姿势。
赤翎不干了，它在杯子里可劲翻滚，溅起来或圆或片的清亮茶汤，但一滴没有落到露露身上。秦遂在她头顶张开手，那些水珠聚集在杯子上形成一片积雨云，又给赤翎浇回去。
小小一条蛇瘫在杯沿翻白眼，它的表情明晃晃的写着：“你不得了，你清高。”秦遂照单全收，没说一个字。
露露又看了一场小型雨，装模作样咳嗽两声，然后开始问正事：“你伤要不要紧，要紧就回去修，这边我来就行。”
“没事，他这会且虚弱着呢，使不出多少能力。”赤翎说起正事也控制好自己的信子，张开黑漆漆的嘴巴，声音听起来很靠谱。
它在水道里完整复盘了这个早上发生的整个场景，因此这会能斩钉截铁的给他的状态背书。
秦遂挑起眉毛盯着对面的墙，片刻之后肯定赤翎的说辞，甚至准确说出了他现在的伤口情况。
露露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电光火石间她已经盘完了自己的所有资产和能力，发现并没有能和兕筋划等号的东西。
转过头去看秦遂，这个人把浅蓝色的眼眸往她面上一投就推出来了个大概，眼珠转动片刻，他开始摇头，有些歉意的看着露露。
“库房里的东西太杂了，我大致过完一遍没发现这样的东西。”他也是坦诚，接着提出建议，“不然去问一下具体用途吧，看能不能找别的替代。”
说干就干，他们又回到席间，露露很敏锐的发现桌上的吃食和茶水换过一茬。她按下不表，只问山主有没有别的东西备选。
“我也知道山主有自己的主意，只是木已成舟，只能想别的办法转圜。”露露把杯子里的水往湖里倒，看着赤翎扭着身体继续在里面环游，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面色好一些的年轻男人。
“我自然是钦佩山主的，只是此路无知己，旁人皆劝您明珠莫暗投①。只是山主，”露露从虚空中抓出一片稀薄的灵雾，松手就看到它无形消散，她面色严肃，看着这个执着的求索人。
“天地翻覆，灵气不均，若您的替代真的有办法，我也愿意跑一趟，就当是交您一个朋友。”她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识海里就模模糊糊的有一个故事雏形。
而就在刚刚，她看到他心上的那个漏风破洞，福至心灵，她理解了。自然也就愿意帮这个忙。
贪嗔痴恨，世间到底执着人多啊。
①化用自高适送别诗《送魏八》，全文如下：
更沽淇上酒，还泛驿前舟。
为惜故人去，复怜嘶马愁。
云山行处合，风雨兴中秋。
此路无知己，明珠莫暗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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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西塞（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