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遂爬起来去买早饭。到处都静悄悄,小区的园子里有大妈们穿太极服舞剑,软剑折叠日光,衬得他们个个精神饱满。
他提着油条小笼包回来时刚好遇到大妈们散伙,有个卷头发的阿姨和他一个方向,两人一路走了几步,然后开始操心起他的个人问题。
从“小伙子这么早就来买早饭啊”到讨论现在还会吃早饭的年轻人不多,打听到他给室友带了一份,又开始夸他人好,问他有没有对象,择偶标准具体如何。
秦遂漫不经心的应付着走到楼下,穿戴整齐的露露倚着门框看他们俩,似笑非笑的喊他名字。
秦遂面色如常地走近,把包子递过来,一边给她戳豆浆杯的洞,一边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如何起这么早。
“门开了,你先回那边吧。”露露也很利索答他,软软的面皮把她的口腔撑起来,显得她像个存食仓鼠,声音也被模糊,大早上的给秦遂会心一击。
“一起?”秦遂知道大概率会被否定,但还是想逗一下露露,这个人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太好看了。大清早的心里就满满的,有种犹在梦中的感觉。
“你要是空的话,就一起走吧。”露露抬起眉毛扫他一眼,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计上心来,她这会不想看他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表情。
秦遂也只是张大眼睛吃惊一瞬,然后自然把鞋尖转了方向,手中虚扬就抓住了车钥匙,低着头颅,他声音轻缓:“车停在小区外,走吧。”
露露压住他的手,牵着绳结把钥匙抽出来,不管从电梯里揍出来的母子,她笑意盈盈的看他,“开车的话明天都不一定到。跟我走就是了。”
秦遂也没有挣扎,他只悄咪咪的把露露的手攥在手心里,小小软软的一团,和他心中的缝隙完美一致。
露露和他步调一致走出小区,在保安亭的门口,她眯了眼睛蹲下来,细细的草丛中有哑光的鳞片,闭眼感受一下发现是赤翎身上的。
这会她也顾不得开门了,拉着秦遂就让他开车,“走走走,我们先去中央公园。”
看着她有些急切的模样,秦遂也没多问,握着她的手利落上车,坐在车里发动完,才问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家里有时候会进蛇吧?”露露的急躁随着车速稳定下来,她把素白干净的双手摊开,在膝盖上画微缩阵法。她画阵法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没有落最后一笔之前根本看不懂是哪一种。
秦遂一心二用的从中台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露露身边,眼神盯着路况,说话慢条斯理,“知道,赤翎嘛,它出事了?”
画着图的露露手上不停,但还是间歇着朝秦遂抛个疑惑的眼神,她就那么一诈,这人还真的是了如指掌。
秦遂弯起嘴角笑,没有声音但就是惹得露露耳朵红了半分,压着限速转弯,她听到秦遂说:“到了。”
一时忙忘了,本来她和赤翎隔得就不算远,露露有些无语。她把手翻覆下来准备销毁法阵,刚刚伸手就被秦遂拦住,他看向自己,眼里碎星轮转。“先留着吧,我想看看。”
他这个人什么技能都高低会点,但阵法这块,他完全摸不着头脑,风回没教他也懒得去学,但是露露很厉害,所以他跃跃欲试。
露露点头,手上放轻力道,把符文压扁贴在副驾头上的镜子套上。金黄色的纹路碰到皮质表面就润进去没有踪影。他们二人下车,露露小跑着往河边去。
事实证明来这一趟确实是对的。虽然表面来看整个人工湖风平浪静,但露露过滤掉那些障眼法物之后,假山已经完全被削平,赤翎的鳞片杂乱撒在各处,在尖利粗粝的石头尖上,甚至有浓稠的鲜血滴液,看到露露,它们朝着这边飞过来,叽叽喳喳的想要说明什么。
露露把手摊开,低头侧耳仔细倾听它们的声音,一边点头一边掏出银色口哨,伴随着血滴柔软液化,口哨无人自鸣,等到血液在空气中组合凝结成坚固血箭,露露看到有雾气蒸腾。
一般在湖边不会形成山雾。虽然山海的雾气常常都伴随着极高的水分含量,但很多时候山雾会更加朦胧,日光更难照彻,其中还常常带着木头和泥土的半陈不旧的味道,但是湖边雾气就更加通透,味道的封闭性也更强。
秦遂走到她面前,背着手打完一个响指,雾气缓慢撤退,在湖边的人工木椅两头,出现了一蛇一人。
赤翎抬起上半身,蛇信子吐得又急又快,它靠近尾巴尖的鳞片几乎要被薅秃了,顶鳞和枕鳞完整,隐隐还有斑斓的流光感。
它对面的人一身青衣,上面斑驳着竹叶阴影和暗色的小团污迹,长到腰部的头发只绾在头顶束了个白玉冠,他脸上有细长的伤口,手里提着一把窄口玄铁长剑,面色苍白,但眼神里迸着势在必得的目光。
露露从没见过这人,她控制自己的步速朝着赤翎走去,然后侧头对着秦遂问这个人的底细。
秦遂眯着眼睛看两眼,结合昨晚上才打的电话,他心里有了数,弯腰低头贴在露露耳边,声音轻如微风:“这是西塞山主。”
露露挑一下眉角,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西塞山上贴的符箓她才解出来没多久,这就要交给目标对象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良好时间,露露慢慢走到了赤翎身后,收到了对方缠过来的尾巴尖,她轻轻在上面拍两下,眼神平视着面前人:“西塞山主何故现身此地?”
“你认识我?”对方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收到问候,他把剑收起来背在身后,站直身体,竖起左手放在胸前对露露颔首,声音松风如林一样清澈,“姑娘有礼,吾乃西塞山主。”
露露等了片刻没有听到他说名字,想来也没计较,她一样竖起左手还礼,落落大方道:“山主康乐,我是露露。”
赤翎在她话音没落时就已经整个盘在露露手腕上,顶着秦遂有些异样的眼光,它声音洪亮且委屈:“他!他要掀我脑壳子抓护心鳞!”
露露看一眼对面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再看一眼狂甩尾巴的赤翎,觉得自己这火急火燎得也是桩糊涂官司,叹一口气才问它,“谁家好蛇护心鳞藏脑壳子里?”
“那你不管嘛,你知道他要我死就行了。”赤翎完全没有自己在胡说八道的自知之明,它甚至不着痕迹的把自己又扩大了一圈,眼见着秦遂托举了它一把,它才吐着信子又收敛些。
“天热,山主若是不介意,咱换个地方聊聊?”秦遂说话的同时看着林间升起来的日轮,这会已经快十点,马上金乌就要振翅,从根根鸦羽里射出死亡热光来。
这是令人炫目窒息的热烈夏日。
这世道上复兴古代服饰的人多如牛毛,让西塞山主走在路上也并不突兀,但到底不是待客之道,露露还是开了木门挂上瞬移咒去秦遂名下的郊区私房馆,那边不管是装修还是环境都适合谈事情。
“山主,赤翎说的可对?”落座之后,露露点了清淡的茶,看着有人鱼贯而入在构建出来的平台正中表演茶艺,然后她看向脊背挺直的青年,声音平淡。
赤翎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发疼,刚好平台和桌子中间隔了一道小小的水塘,它迫不及待的往里面跳。秦遂点着指头看一眼水体,然后收回眼神给露露剥开薄荷糖的包装。
也不知道这边的水是从哪里引来的,赤翎躺在里面感觉身心舒畅,它一直在翻腾,搅动起连串的水花。兕筋本来融合得挺好的,它都寻思度过这两天观察期就去找露露报告喜讯,但谁知道它今天照常躺在假山上巡视领地,啥事没干呢就被莫名其妙搭话。
什么好陌生人会上来就问蛇护心鳞在什么地方?它又不是什么好脾气蛇,自然也就一言不合打起来,对峙着就看到露露。它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把鳞片传到小区那边的。
在桌边听完了前因后果的露露坐在蒲团上,看着西塞山主皱眉头,“所以山主寻材料真的寻到这里来了?”
“跨越时之壁只为了一片鳞?”露露怎么想怎么觉得魔幻。西塞山啊,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在《上古仙凡地理》里面,说世界的发展分为两界,中间以时之壁为沟壑。
但这个东西对普通精怪和妖仙并无限制,它所禁锢的尽是些高阶神明和仙人,这也是为什么徽女明明住在洞庭之南,但很少有观测或者目睹记录。
时之壁的跨越需要极大的耗费极大的精力和特定的石头门。精力好得,这群神仙日日里也没什么大事要操心,但石头门的材料不好取,吃力不讨好而且这边的世界也没什么稳定灵力,所以一般不会有人来。
但是西塞山主这个人,为着一个毫无实际羁绊的承诺,千百年前就在搜神探虚,干什么都不令人奇怪。
“因为很重要。”年轻人接过热毛巾擦脸,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周身绕着通透的金绿色光芒,声音里却是有露露难以招架的执着。
PS:灵感来自做过的梦,是创建梦集之后做的第一个梦。大概是想讲一个执念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西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