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外婆带着我在人间漂泊了一百多年?”对整个故事露露都没有任何实感。哪怕她完全明白秦遂没有说谎,他说的也很有逻辑,但时间太久远了,她没有对应的资料收藏。
秦遂看着她皱锁的眉毛点头。伸开食指向她眉心进攻,温柔缱绻的熨平深刻的褶皱,他一直都在观察露露的表情,生怕她表现出不愿或者排斥。
但露露着实是个良好的倾听者。她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安抚着他又完全沉浸的听到结束。她双目明亮,神情专注,眼睛的倒影里全都是自己,好几次秦遂都恨不得时间停在这一刻。
“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联系你,她的劫难都结束了没有呢?”露露喃喃自语。这种天机她并没有窥探的想法,只是刚好话赶话到这里来,她到底要多想一些。
“都没有,她最后的落脚就是你给她安排的那个山坡。”秦遂提起也有些唏嘘。“新中国建立以后她就连信都不给我捎来了,我只在后天晚上看到她的长明灯熄才知道她走了。”
“这样啊。”露露没有纠结秦遂的说辞,只一瞬间有些惋惜自己开智太晚,没有多陪她些许。
“那露露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呢?”秦遂没有一定要问出来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再次空荡的手心,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提到外婆时她的兴致总是不高,秦遂心知肚明。
“你喜欢住在城市里吗?”露露没来由的问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遂觉得露露好像在计划什么遥远以后。
但他还是很诚实的回答:“我没有明确偏好,只要是你在的地方,哪里都好。”
露露背靠沙发,倒着抬头看秦遂,锋利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直直插进秦遂心头,“这么想和我在一起?”虽然姿势别扭,脸上戏谑,但秦遂还是听到了她话中的巨大疑问和微弱回响。
“是啊。”秦遂仍旧坦坦荡荡,他活了太久,世间大多事都不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哪怕是好河伯风回,时间洪流面前,他们的样貌大都随着风侵雨蚀消散大半了。
但是露露不一样。他的生活分为两种,与露露的相遇和她的死亡是转折点。在这之前是他无忧无虑的万事顺意,在这时候他一夜长大,天地孑然。
绿山再是美好生机,对他来说都没意义,反而是把露露捡回来之后他才觉得生活有点兴趣。这个人身上谜团太多,纵使没一个能解出来,他都还是甘之如饴。
他的生命意识,本来就和露露交织纠缠。
“要是某人不三番两次把我往外推就更好了。”心里虽然熨帖,但秦遂面上还是要抗辩两句。谁能顶得住反复的不告而别和单方面分手?
“我不理解,我还是觉得我们分道扬镳对彼此都好。”露露把头收回来,她看着外面三三两两的行人。这会阳光温柔,撒在高大的建筑物之间,恍然不知晨昏。
“露小姐独断专行,真是没有天理。”秦遂看她的侧脸,他活动着有些酸疼的头颈。明明是很俏皮的话,但他声音低沉,像在划拉大提琴,踩着节点全攻击在她心尖上。
“我哪里独断专行?我明明只是普通通知。”露露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也接下秦遂的隐晦埋怨。她向来都看得清自己,但和秦遂,她不知道,她已经两次在临门一脚时撤退了。
“哦?看来你也知道啊。”秦遂面带桃花,他这会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倒也不是因着自己说开就放下了,主要是因为他没有看到露露的负面反馈,因此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冲锋,至少短时间内,这个人应该不会逃跑。
“那露小姐,你还会跑吗?”秦遂从茶几上提起一串送来的提子,扭下一颗,青绿色的阳光玫瑰在他修长的手指尖来回转,看得人眼晕。
他翘着二郎腿看露露,挑起眼尾,眉目生波,悠悠然如绿山之月,嬉游放松,泠泠如山涧之泉。
“那我不知道,万一呢。”露露站起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言笑晏晏的秦遂。“所以我还是建议你跑路。”
“露露,不要再说这个了好不好。”秦遂也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这个浅淡笑着的女孩。这个人侵入露露的领地,她鼻尖萦绕着记忆里的清野薄荷,明澈的味道通天彻地地给她包裹起来,让她久违的有些解脱困境的放松感。
“你信我。”秦遂已经走得不能再近,然后把双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她有很明显的肌肉线条,单薄的布料之下有很明显的爆发力量。“我能做到很多事情,我能干好许多任务。上到踏平巡狩司,下到糖醋排骨不放醋,我都可以。”
“我能自保,我也能保护你,你信我好不好?”秦遂稍稍弯下腰,他把自己坦诚温暖的双目放进露露的眼眸,穿过生理界限想要去触摸露露的灵魂。
露露没说好与不好,她只是微垂眉目,偏头去看秦遂光秃秃的手腕,凸出来的骨头棱角分明,显得极有力量感,也能传递出安全感。
如果是这样的人的话,可能真的会不一样吧。露露慢慢想着,她没有逃避,也没有躲开,她只是很直很稳的站立,眼睛看着他深色的皮面休闲鞋。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沉默半晌,露露终于动起来,她把双手抬起,虚虚放在秦遂的腰间,脚掌离开地面迎上去,她把下巴贴在他的肩头,眼睛里有流动的星光。
她把自己填进这个人的怀中,第一次知道薄荷的味道浓到一定程度,在极度的侵略性之中,会返出来编织笼一般的细致暧昧,混合着这个人不断升起来的体温,好像怀抱深林沐浴在阳光之下。
“露露……”秦遂把自己的头垂在露露颈窝,像是长了眼睛的松塔掉进命定的篮子,咒语一样的呢喃之后,他闭着眼睛难以控制的在她脖子里猛吸一口,他的力道在露露覆手上来的那一刻陡然加重,长长一条压在肩背,把对方整个腰线收入怀中。
这会其实是快到黄昏。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时间里,玻璃窗外有人们成群结队,她们俩在朦胧的室内静静相偎。
“你啊你啊……”露露颤着声音叹气,她把手移到秦遂背上,透过布料轻轻拍两下,轻盈的重量随着细密的空气去抚摸他的生灵。
虽然秦遂没有问,但露露隐隐约约能够知道自己为什么当时要去招惹秦遂。她一个人待太久了,遇到个差不多年纪的同伴,她肯定是会上前去的,更何况他还受伤了。
她有天晚上没听外婆的话出门,坐在村里挖的井边看月亮。那个时候她看着满地清辉,望着井水里冷彻的圆盘,还没有学“对影成三人”,她就早一步体会到了孤独的阴冷和安宁。
“好了,我饿了。”秦遂看她长长的呼出两口气,又等了好一会也没再得到下文,反而等来了她似是无奈的一句话。
弯着无比灿烂的笑容,秦遂稍稍放开露露,他蓝色的眼珠里海雾弥漫,露露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图像。他和露露互相抵着额头,呼吸的热浪拍打在彼此面颊上。
“你这算是应了我?”笑容和喜悦真的会传染,这会露露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一点不见矜贵高深,她也笑起来,在心中大概描画幼年期跟在风回身边活泼伶俐的他。
“算。”露露决定剖白自己,算是对这个人的礼尚往来,“我对你一向犹豫,但既然你都说了自己无所不能,那我就勉强相信你下。”
“勉强?也行吧。”这时候的秦遂又变得温文尔雅,他看着露露微红色的耳廓,努力忍住自己贴近的想法,手上仍旧绅士,慢悠悠的移开道,“那我再接再励。”
他开始去做饭,露露本来说她去,但秦遂这会正是孔雀开屏的时候。他甚至转着一双长腿在露露面前转了个利落的圈,站在她面前笑得如璀璨银河:“菜单我都拟好了,你实在是闲就去喝点水躺着,等着吃就行。”
露露也就没有和他抢,她现在需要自己整理一下思路。
伴着不断蒸腾起的油烟,露露盘腿靠在沙发上,看着手上米白色的真言咒载体,翻覆之间给捏碎了。从头到尾,这个咒言没有发挥过一次作用。她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也对秦遂信了大半,但总体来说,她心里仍旧有疑影,但目前不用被秦遂知道。
吃过晚饭,秦遂真的让人送来了在别墅那边的衣服,一辆大卡车停在楼下,秦遂抓着手机问露露房间里有没有地方放。
露露白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这里摊开了还没你书房大,你跟我说要放在这里?”
秦遂得了便宜还卖乖,笑着又把电话打出去,让他们把绿色系的裙装裤装提上来,别的都送回别墅那边。
这天晚上,露露并没有赶得走秦遂。他长手长脚的往沙发上一躺就说自己可以。露露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哼了两声,也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夜深人静,他们俩都未能入眠。露露看着迟鹿发来的坐标,问她要不要走一趟西塞山麓。
秦遂手里摊着丝绢,上面铜丝绣成的舆图里,洞庭之南和冬明之野风平浪静,西塞山有寂寂光明,山顶的神龛里空空荡荡。他有些烦躁的啧了一声,打开电话去找柳闻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