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时间的早期，秦遂过得也并不好。风回给他团的龙纹和他本身的融合很是花了些年头。从地心里涌出来的水流总是刺骨冰寒，日夜不分的冲刷骸骨，再厉害的人也都会颤抖。
他白日里也不会出门，躺在风回留下的摇椅上晒太阳，构筑结界，打开障眼法，他能够勉强把身体伸展，每一块鳞片都闪着热烈的光芒。
但有时候也会听到村民们抱怨。他们活太久了，久到失去敬畏，不自量力的想去绿山看看。
“那个女娃必定在绿山得了机缘造化，不然垂死的人怎么又活那么久。”
“这山里必有宝，哪怕余等不知深浅，挖出去总有人知道。”
他听着谣言最开始在树梢林间摆荡，后来一步步走近泥墙土瓦，顺着天然裂隙张牙舞爪地传导到这些人心中耳里。
但他没管，纵着他们在月桂树下开大会，旁观他们打造铁器兵器，然后在那个夜晚，整个村庄舞起火龙，人群吵吵闹闹的走向山脚。他们手上拿着各种式样的武器，脸上是兴奋的春意。
秦遂家的门大开着，他站在山脚下唯一的土路入口，看着群情激愤的人群，恶声恶气的让他们滚回各家。
他们朝他扔石头，说他是外乡人，没事少管别人。然后拿火把对着他面门挥舞，比他更加凶恶。
秦遂也不生气，问他们要什么。吵嚷半天没说出来，他也懒得等，张开膜鼓动起夜风，火把在飞速转动的对流中挣扎两下就灭尽。
乌合之众开始惊慌，对黑暗的原生恐惧让他们四散奔逃，一边咒骂一边火草挥舞，真是让秦遂看了一场好戏。
他也懒得再挪窝，移花接木的抹除路径，然后原地一趴就睡着了。每到满月他的内核就发苦发寒，身上都没什么力气。
他迷迷糊糊的又梦到了很神奇的事情。金黄色的丝线从天边和绿山层层叠叠的朝着自己飞来，它们缠在他的四肢和颈部，没有用力，传递过来的全是令他舒适的修复力量。
他感觉自己被填满，识海里有无穷无尽的水和灵，甚至隐约知道这次完了之后他就不用再受地寒折磨，他耷拉着眼皮，缄默无声的感受。
和这些金线打交道的时间足够长，秦遂的脑子里慢慢也填起来一些信息。好像他想知道什么，马上就能得到答案。当且仅当金线在他身体里游动的时候。
他补全了风回的故事。他是娲皇早期造出的人。娲皇给了他完整的耐心和极好的外表，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埋没在人海。他一路看着娲皇抟土，小人们一个一个掉下来，散落四方，各自生息。
青鸟衔来音信，娲皇去做别事，手上柳条没有收束到尾的力道，产生的小人少了一条腿。
但她性格很活泼，看着周围的人们四散欢跳也没有自怨自艾，反而打量着风回问他能不能帮自己站起来。
风回当然是帮了忙，他扶着这个瘦小的姑娘到处转一圈，然后他们俩一起坐在柳枝塘面前闲聊。
叽叽喳喳，女孩子伴着天生好奇有说不完的话，风回耐心的一一答应了。然后左转右转，他被问到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跑起来是什么样的？”
但她也没执着于答案，跟风回一起聊天吃野果等着娲皇回来。但事实就是娲皇回来了也没办法，她看着自己的造物，除了歉疚和怜惜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万物法则，脱胎即是定数。
但她也还是一脸笑呵呵，完全不见失落，她只问娲皇能不能让自己就住在附近，一定不会产生威胁。娲皇事忙，在柳枝塘呆不过三日就要赴下一个约，此地也只留了风回一个看守。
但残缺品在野蛮环境里总是不长命。她死在一个很平凡的春夜。那天晚上风回一样的去巡逻，惦念着她前两天被剑齿虎擦肩而过，他只把柳枝塘方圆百里仔细看过一遍再跑回来，但却看到汩汩流血的人。
伸展手臂，她看着急速跑来的风回，笑着向他讲：“头发会被风吹起，大地会随着脚掌的打击而产生间歇振动，会大口的呼吸和胸口起伏，脸色会红。”
“这就是跑起来啊。”她喟叹一声，对着风回笑得很开心，说自己知道了，说他跑起来很好看。
风回坐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问出一句还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他可以想想办法。
她摇着头说没有，“我想跑起来，但你我都没办法。”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风回靠着她的尸体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让春风给娲皇投了消息。
后来娲皇给他寄来两句真言，然后她也再也没回来。风回一直在这个地方等着，等到补天结束天地翻覆，等到他给她挖的土坑面上长出杂草，等到这里慢慢有人聚集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生活……他孑然一身站在星夜之下，穹窿照顶，他空无所依。
等到河伯给他投来一个小孩，他看着那个对方从不离身的令牌，恍然大悟似的提高了行动力，做好了一切准备帮他度过难关，然后按照计划死在了埋葬她的地方。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其实不重要，他掏空地核没找到的石头也已经有人给他送来，一切都很完美。
至于那个被套在迷雾和困惑中的小孩，自会有人替他解惑的。他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样。
秦遂以他的视角过完一生仍旧没有搞懂任何一个与自己有关的谜团。
但人会在与静默无言的阔大时间对坐时把很多事想得透彻明晰。秦遂有一天看着村民们办婚礼，他盘踞太久了几乎和山融为一体。
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他们站在巷头村口看热闹，勾起的嘴角，欢呼的模样，有丝缕红线从他们的身体里抽出，一点点补到秦遂这头，让他心里也有些饱胀。
那个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是什么。为了测试，他拉起已经融合好的身体，飞到南海之滨，投身风绕成的巨型水柱，里面风刃水箭都是危机，但他并没受到伤害。
那层金色的丝线仅仅只在他手腕上露了一个小条，他所过之处就全是风平浪静。他实验了三个水柱，终于是确定了。
然后他收回能力，回到绿山脚下变本加厉的实验。那一个月里，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折腾自己，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留下过夜的痕迹。
等到有天晚上，他实在是懒得折腾了，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黑漆漆的绿山方向，心念斗转之间想起来露露，也不知道她的身上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又怎么会从一个实在的人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结晶体。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露露朝他走来。虚影一个，清风明月下摇摇晃晃的随着娑婆树影荡漾过来，她站在秦遂面前，伸出手摸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眨眼再看就不见了。
等到他完全清醒，在浩大日晕下分不清幻觉梦境，他突然就很想去挖露露。但他到底应了风回，又枯坐着等了几百年。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作古，有一段时间他们死得太密集了，天天都在呜呜哭。
时间过得太快了，秦遂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最开始只挖一个竖坑草草丢进去就算完，到后来开始有穿着羽衣的人在山脚下设祭坛跳舞，喧闹聒噪的想要灵达上天。
他们的随葬品从丢庄稼到放陶罐，后来甚至还差点出现人殉。仍旧是有祭祀，巫觋都有登场，他看着祭台前的女人越来越少，男人的吟唱和舞蹈越来越规范刻板，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了时间的度量。
秦遂留了个身形在房子里，分出大半精力去释梦之野挖土。路过一个石头界碑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字，知道他们管这个时代叫商朝。他无师自通，他不以为意。
但此时的释梦之野，白云苍狗间已经是水草丰茂的平原。在望不到头的碧草青衣里，秦遂挠挠头闭上眼睛，五感优越的他很快就发现风回当年的坑，但不知道为何，过了表层的柔软泥土之后，下面是连片的晶体，凡俗工具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秦遂只能用灵力凝成刃牙，一点点去抠去砸，他有的是时间。这片地苍苍茫茫，来不来人他都毫无所谓。
但又是几个百年过去，他看着那个宛如破了层皮的小洞，感觉到了刚出生时候的茫然。想了半天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他在这片流窜的时候听过当地住民唱歌。
他们的巫觋穿着羽毛编织的大衣，脸上涂着从沼泽里抠来的土颜料，混着人血抹在脸上画伸展的鸟类图腾。
他们的歌声清凌凌如穿云之箭，四肢舞动挑达兮似白露为绢。秦遂其实听不懂他们的嘟囔和高亢的转音，但不妨碍他学习。
就听了一遍，他就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仔细观察过他们的整个流程，其实并没有召来任何神灵。
但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到这片土地平旷下来，一身素衣的他坐在随风摇曳的草地和星空之间，轻轻的哼起来那个调子，“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③
他完整的唱完了九节，没有任何一点差错，但仍旧是没什么作用。这块土地坚硬如寒冰，他的心随着那块漏洞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也没有放弃，白日里闷头叮叮当当的敲晶石，把碎屑和小块全都做了小水袋收起来，夜间就会唱起那支歌，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有一年这块地方干旱，饿殍遍野，伏尸百万，他终于在完全暴露的龟裂土地间看到了一个朦胧的人形。
时间太久了，他都忘了自己挖露露的原因，他只是异常冷静的拿水袋把她兜头裹起来，随手召来一片云，坐在上面缩地成寸的跃迁回到绿山下，然后又有条不紊的给她固定身体，搭建灵力环流。
凝实后的露露不会说话，秦遂最开始不知道。等他从记忆里翻出来当时的记录，他抖着手去掰露露的嘴巴。
她那时完全没有灵气，哪怕是绿山的灵气肉眼可见的扑向她四肢百骸，但她无知无觉，双目明艳，却没有一点反应。
秦遂拧着眉头给她重塑舌头，靠着一己之力几乎把她整个口腔生态全改了一遍。但别的他就没动了，等了这么多年，他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想等到她好一些再去问。
但一直没有等到。风回给他留的两只鸟在树上叫了一年又一年，绿山亮了又息又是无数春秋，但他收获到的无非也就身边多了个人，绿山的方向能量波动更明显，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所以是你给我投到人间来的？”露露听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她觉得疲累，早早的从秦遂手里退出来，靠在沙发边上，天都又一次亮了又息，她拧着眉头觉得有哪里接不上。
其实不只是她，秦遂也有这个意思，他到现在都还没想起自己要问的问题，看着露露的眼神里也有些茫然。
“不是我。如果柳闻莺不说要来走一趟人间的话，我也不会出来的。”当时柳闻莺差一点就能完成自己的劫难飞升了，她的关卡向来凶险，所以最后一场，她说要带露露走。
“让我们去吧，她总得是要面对的，或许刺激多了她也就活过来了。”柳闻莺当时跪坐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扩建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别墅，年少的她声音轻柔婉转，她的弟弟仍旧是灵智蒙昧，但她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
最后秦遂还是同意，看着她周游辗转，看着她人海浮沉。巡狩司建立，档案室组成，世界从战争和冲突中重组一次又一次，他独坐寒山，旷无人问。
柳闻莺带着露露走的那天，阳光明媚，月亮在绿山的树冠间跃动翻身，那是1831年8月13的早上。
PS①： 巫觋（xí），先秦时期巫师的分类，《说文解字》，“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PS②：尧伐三苗之后推一千年，大概是商朝鼎盛期，葬俗参考以知网和论文集为主。
PS③：取自《九歌·东皇太一》，上古汉语听起来很有意思，推荐大家去瞅瞅阿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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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