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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潇湘

露露又开始挣扎,反抗着身上的压力,她悠悠说:“不是要坦白吗?这样不好说。”而且她骨头咯吱响。

秦遂松开锁在她腰间的手,绕到前面来,跟锁犯人一样抓紧两只手,青筋暴起,掌心相贴,心跳在两人的狭窄空隙里缓慢共频。

“你知道月亮嬉游的绿山吗?”秦遂比起眼睛 ,但又固执地把头摆到露露的方向。他当然不敢睁开眼,他现在的整个眼瞳都是黑色,会吓到露露。

露露也不在意。她用眼睛描摹这个人的面相,他面容雪白,头发乌黑,剑眉星目,英气风流,如果忽略被他自己咬得发白的唇,不停颤抖的眼皮的话。

她简短的给了个“嗯”的回应,也没挣开手,反而是张开嘴无声吟唱。她只是想有个保障,哪怕这个人在她面前如此脆弱了,但她的戒心还是保留。

“很多很多年前,大概是驩兜作乱的时候,离绿山二百里的小村子里有个世外隐士,据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怕露露没有印象,秦遂还专门给背景详细说了一遍。

露露确实是有印象。这会听到秦遂说,脑子里倒是莫名填出来更多细节。驩兜,传说出身三苗,又做了尧的高级官员,后因质疑舜继位的正当性而起兵叛乱。

史籍有载,尧与有苗战于丹水之浦,驩兜率三苗抵抗,尧帝征而克之,大胜而归。

而史籍没说的是,那一场战争,整个丹江口黑水沸腾,无声无息的烧了三天三夜。水道犁地三尺,在大地上做金蛇狂舞。

到第四天的昏暗交接,秦遂睁开眼睛,小小的他盘在焦土灰烬之中,周围血腥气和水臭气交织,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用膜翼拉着自己向上飞。

居高临下,他看到天地乱红,晚霞昏沉低低挂在天幕上,他伸手就可接,他也确实伸手抓了一把,然后从那一大把的轻盈颜色中冒出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女仙,环佩叮当的叉着腰问他是不是要死,敢拦她的路。

“等等,你不是天河水来的么?怎么还有膜翼?”她看一眼秦遂的耳廓,那边红扑扑的,没有长出颗粒,环绕的绿色光点也没有陡然变红,意味着没有说谎,她的真言咒还在发挥作用。

秦遂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他左右活动一下自己的头颈,一双明眸漾着桃花朝自己聚集,总算是平静下来了,露露想。

但是他们靠得实在太近。秦遂的表情越来正常坦荡,但是露露没有,她又开始挣扎,拉了点力气,最后秦遂看在她红到滴血的耳朵,到底还是放了右手,左手上寸劲不让。

“在后面呢。”秦遂轻笑,月亮升起来了,他现在像个出来上班的魅魔,但他自己没觉得,他只接着往下讲,“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小女仙气鼓鼓的把云从我手里扯出来又走了。”

秦遂看着她伸展着肉乎乎的双手用瑰色的深沉云朵铺满整个西南天色,铺得太多了,云层堆积在一起,隐隐有雷声传来。

而他所处的地方,丹江倒灌,黑水陡然浑浊,触目所及都是黑色焦土,但河流里全是黄土的颜色,它们须臾之间填满整片土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河伯踏浪而来,他站在潮头,仰头看着龙形的秦遂。

出于好奇,秦遂飞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河伯是个很慈祥的人,他把随身的拐杖在水里搅两下,把这块地更广大的覆盖起来,然后他笑呵呵的给秦遂指个方向,让他去西南找那个隐士。

“你且去,他自有办法处置你。”河伯笑呵呵的给了他一个木牌,上面打着好几个绳结,只说那人看了就知,然后扬起一阵风来,还轻轻的送了他一程。

离开满目焦土,秦遂飞了两天两夜,又饿又累终于降落在一个平台上。这地方到处都是山,他睁开小小的眼睛仔细分辨也没找到方位,最后还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手上提着火把朝他走来。

他累倒在地上就一个布团的大小,对方把他挂在火把上,还抽了龙筋给他捆得扎扎实实,然后提着一龙一火回了家。

秦遂后来就跟着这个人修行,白天到处山南海北的跋涉,晚上他再驮着对方回到小屋。小时候的秦遂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在外过夜,但那个叫风回的人从来不给回答,只天天到了日头西沉就把他的膜翼拽出来,跳着喊着要回家。

那天一早,他们俩打算横跨乌蒙,越昆山之丘去找罕见的血灵芝,说是让秦遂吃了就能好得完全。“到底也是你有造化,刚好逢着这药出世。”

但他们本来是不用走这又远又难飞的一趟的,秦遂有一天下午在村子里逛,明明就看到河水尽头有一座山。

他那时候也好奇,爬上附近的小丘,发现河谷里有很多风回给他吃过的草药,它们一丛一丛的到处都是,和风回跟他说的“珍稀”半点搭不上边。

就是这一眼,他双目如针扎,整张脸红如烙铁,身体发软,重心不稳,往下一头栽去。却没有磕在地上,有绵软的草地铺垫在他脸下,他怀着警戒坐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膜翼又被放出来。他紧张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翅膀子。

有很清凉的草药附在他面上,带着轻微的薄荷香气和花朵馨香。他张开手听指令在整张脸上揉开草药,在迷迷茫茫的间隙中秦遂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她面色雪白到透明,光影折射下她裸露的身体结晶出完美光芒。

她没和自己说话,只伸手示意他好了就快走,然后轻盈一跃就站在树冠上,无比熟练的张开左手放在眉骨上眺望远方。

秦遂把脸上擦干净,才认真打量这块地方。这个山谷里拔地而起只有一棵树,它大得能荫蔽下整个村子,但看起来却并不显空间逼仄,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秋千,在延伸三丈就是一条不知发源的河流,水亮晶晶的,在里面打滚一定很好玩。

在小溪的右边,空白天光下是一块又一块的土地,上面长各种各样的植物,秦遂评估着哪些好吃哪些不行,还发现了血灵芝。它们挨挨挤挤的站在土地里,跟着风还会摆动,摇动之间会有丝丝缕缕的血溢出来撒在土壤里,在这一片灵气天地显得格格不入。

秦遂看着露露的眼睛,她的冷静和漠然和年幼时候的她别无二致。但他就是着迷,他已经又换了姿势,他靠近露露,把她两只手都捧在自己掌心,看着圆润粉红的指尖,他继续说。

他和露露的第一面真的仓促,等他回去后风回倒是结结实实让他跪了一晚上。他们两个人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对望,他没听到风回介绍露露的来历,但清楚看到了他吹胡子瞪眼,咬牙切齿地说,

“汝以为余因何从不带你去绿山?那地方阴邪得很,汝有命回来都是人家心慈手软。”他不知道,每年的第七个朔望,绿山会张开结界,方圆万里随机照射到的活物都会被收集,填满山丘河谷,等到来年变成养料,供养树木,澄清河水,维持只有月亮看得到的独一绝色。

第二天一早他们俩就启程,在飞过绿山时,只看到空空荡荡的河谷,风回气得又在秦遂头上敲一把,“还看,看什么看,把余丢下去你就满意了。”

他们在昆山之南一呆就是三个月,这时候风回不吵着要回去了,他夜夜都站在山间空地上,掐着手指自言自语,然后第二天他们就会在某个地方找到更多药材。

很多东西秦遂都看不懂,但风回让他吃他也就吞下去,直到有个晚上。风回站在小土丘上,让秦遂把翅膀放出来,他拿着个小金锤沿着骨头上下敲两遍,然后跟他讲他们再不回去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飞快,风回带着他遍历人间,斩巨蟒杀蛟龙,越雷泽翻沙漠,哪怕是天地倾覆,风回也都是浅淡的从容模样,秦遂一天天长成了他的模样。

“可是古籍里没有任何对风回的记载。”露露觉得不对,她长久以来看的书也好,跟着叙述共鸣回忆也好,她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秦遂勾唇笑起来,他低头让露露清晰的看见他脖颈上跳动的血管,他眉宇间有浅淡的爱上一扫而过,勾着露露做了时间捕手。

“因为他死了。他死之前诅咒我必有所失。”风回死的那天,他们在食梦沼泽,那时候它还叫释梦之野。之所以去,是风回已经做了半月噩梦,他总觉得自己大限如此。

那天天气很不错,秦遂看着他把自己的膜翼唤出来,然后用了捆龙筋给他吊在半空,无根无着的悬锁。

风回自己在一边挖土,层层叠叠的颜色出现在他脚边,先是平原地区的棕褐色土块,然后是地下水浸润的砖红色,再往下就是纯白色的石表之土,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泥和坚硬的石块。

他看着毛毛虫一样不住扭动的秦遂,跟他一点点数起了相遇种种,然后靠着自己的铁耒气喘吁吁:“汝出身不洁,要想走得长远,必得是要脱骨换胎再合一遭。只你今日不可妄动,待余抟土引水,与汝了了这最后一遭情谊。”

当时的秦遂很不理解为什么要限制自己的行动能力。但很快,他看到了冰肌玉骨的小露露手里一根银丝,牵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圆盘风筝走到风回对面。

秦遂喊她,睁着大眼睛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但是露露没有应答,她看着风回,晶体一样透明的手臂往后一指,他们都看到了后面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全部都是山脚下村庄里的人。

露露把银丝放开,那条线从她掌心划过,拖出一长条红痕。她从风回手里拿过铁耒,拆成两个部件,把其中锋利的铁件往红痕上用力一砸。

秦遂看到了完全繁盛的春天。以后的每个难以入眠的午夜他都会想起这个场景,幻觉看见数不尽的杨柳春色,鼻腔里却是浓烈渗人的血腥恐惧。

露露人虽然是透明的晶体,但她的血却是赤色的红。那些液体并没有流向土壤,而是丝丝缕缕的切成两半,分别归了月亮,和那些义愤填膺的村民。

秦遂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喊不要,一直在问为什么,聒噪到风回头一次给他贴了禁言贴。

他就那么呆呆的看着那两个方向。血流过的地方滋养出来各色花朵,桃杏梨李,绿草茵茵,一路地毯似的延伸到村民们脚下,他们的神色轻松欢快,闭上眼睛,好像人人都得了长生极乐。

而去向风筝的那边,银丝自然而然的在她伤口上和风筝间插起连接。圆盘越来越亮,凹坑的地方也开始补满,它悬在露露的头上,像是在测度她灵魂的重量。

露露毫无表情,她站在风回挖开的土地旁边,当着他们的面撑开自己和他们别无二致的的血色嘴唇,里面空空荡荡,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右手上绽着令人心悸的血花,而她张开左手,活动着探进伤口,从里面挖出一块石头递给风回,朝他弯腰致意。

又蹙着眉从里面扯出一块薄纱,朝天一扬盖在风筝身上。最后她走到秦遂面前,眼睛里第一次盛着亮光。

她把手在身上胡乱擦两把,然后去摸秦遂的脖颈,短暂停留,似乎是确认他的生命体征。然后她把手上的精明草花环取下来,轻轻插在秦遂胸前的筋束上,然后对着他轻轻笑。

天边莫名有丝竹之声,秦遂看着鹿鹿身后的漫野春天,他和她之间隔着束缚和血迹,五色土累了一层又一层,但她面色平和,张开嘴用唇语对着他道:“上次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她问了但也没等回答,转身朝着那个巨大的洞口跳,一个闪身就不见踪影。这时候,秦遂才终于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总算是死了啊,莫名其妙的怪物。”

“诶,她要不死,你我何来的百年寿数,且先莫提,防着没死透呢。”

“月亮也好了,不用咱祭生来赔了,此不妙哉。”

“此言有理,甚是有理……”

秦遂听得火大,但风回仍旧没放他下来,他把石头丢进五色土,把它们碾碎围成一个小圈,念一句咒,从挖开的洞里慢慢浮起来水源,它们绕进圈中,缓缓塑造出秦遂的龙形出来,透明见底,无形无色。

风回收下石头之后就一直在颤抖,好像全身心都在和那块矿物搏斗。他从风筝上扯下银丝,不顾飞速升腾的归位月亮,躬下身去系上水龙,摇摇晃晃走到秦遂面前。

他开始流血,那块石头被他嵌在心口,这个人此刻一点都没留手。他在古老浑厚的吟唱声中把水龙放进精明草环,小小的白花中间躺一只盘龙,入目皆春,明明很温馨的场景。

但那些村民退尽,风回双手颤抖,天地空旷,束缚疯长。秦遂目眦欲裂,走到那一步他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隐士风回要走遍名山大川给他养身体,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他引来这一捧水。为何素未蒙面的河伯都对他关照,为什么在绿山过得好好的露露要挖骨中石,为什么要给自己献花环,他都一头雾水,他明明哪一方都没认真见过。

他那时候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散了,他本人逃不开躲不掉,空囚在浩茫天地,也不知做了什么人质。

那天的最后,捆龙筋崩开,秦遂满身染火,但他跪在月光下感受到的是无边寒意。四洲八海所有的水体都在升温,但他看着面前不断失去生机的风回,遍体生凉。

在弥留之际,风回让秦遂回到绿山脚下,“不伤草木,不害子民,察兮安兮,千年为定。”秦遂点头应了,他身上涌动着风回不断传来的灵气,没有理由不扛起他的责任。

反正他本来就空孑一身。

他还告诫秦遂,他才修补好的神格切忌动气,除绿山外的万事不可求全。秦遂一一应了。许是看着他面如死灰,风回最后半开玩笑的咒他一句:“余从不后悔,自此有别爱要寻。汝性佞直,且修身养性,妄动必有失策空忙。”

秦遂还是应下。他看着风回解脱一样的笑起来,看着他抖着皮包骨的手去摸心口的青雀石,看着他闭上眼睛,雪白的胡子间掩藏着一个听不清楚的名字。

此后千年,秦遂夜夜坐在院中凝望绿山的方向,那边仍旧绿草如织,光华璀璨,只是空无一人。

不知月亮栖息时候会不会想起它也孑然一身。

PS ①:关于驩兜作乱的事情,结合了中国神话史和ds老师以及史记和其他相关记载,因为众说纷纭所以采取的其中一种。

PS②:关于露露赴死那一段描写和章节标题取自郑谷的《淮上与友人别》,全文如下: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PS③:努力写了,但伏笔还是没回收完,下章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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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