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睁开眼睛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秦遂。是好事,她想,刚刚清醒的脑子腾不出多余的功能应付看起来苦大仇深的欠债对象。
她是从床上爬起来的,柔软的床垫子努力把她抓回梦境,一番搏斗她撑着黑色星光的床单被罩坐起来,素白的床头柜上放着手机里才见过的绿檀木盒子。
她暂时没管,看一看外面沉沉天色,穿上外衣开门。才退烧的人对温度感知并不明显。
走到昏暗亮灯的客厅,露露看到沙发上直愣愣的躺着长条秦遂。他闭着眼睛,围裙还没解开,白色的线条小狗在精瘦的腰间跳跃,身上的其他部位倒是纯黑。
露露走到他面前,观察他颧骨上被睫毛扫出来的小片阴影,又看一眼梦里还皱折的眉毛,没有打扰,她走向厨房想取一杯水喝。
但在厨房里看到了缓缓冒着热气的砂锅,里面有胡萝卜和玉米的味道,她猛然回头看向客厅,秦遂已经坐起来专注的看着她,很温和的笑,和她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
“一会我们谈谈吧。”露露说完这句话,去橱柜里摸出两个碗,一人一个舀好汤,端出来和秦遂面对面。
喝汤还盯着彼此就不礼貌了,但是秦遂今晚上很反常。露露很明显的能感受到秦遂坚定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的喉咙管,跟什么强力胶水一样。
她放下碗,故意在大理石茶几上磕出声音,但秦遂并没有被惊动,他仍旧握着温暖陶瓷,双目一错不错的盯着露露看。
“喝吧,再不喝就冷了。”露露开始没话找话,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又念着正事,只能在表面上开始唬人。
秦遂确实也喝了,许是意识到什么,他把眼皮耷拉下去,在清亮的汤色中他很明确的看到了自己的**和暗芒。
他故意把两个碗紧贴着放在一起,坐直身体,慢慢的解开围裙,灵活白净的双手拉扯着细细的腰带打结,缓慢的把叠好的围裙放在一边,轻轻的向左向右偏折有力的脖颈,优美的侧边线条往下延伸进黑色挺括的领子里,他似乎有些难受,弯着手臂去解最上面两颗扣子,蓬勃有力的肌群贴在深色衣料上满满当当一大块。
露露看着他动作,眼神平静。她在这极度的慢速度中好像发现了什么,心里有点痒痒的,但面上不显,只要她把嘴角拉平,那就是完美的冷面人。
“想说什么?”秦遂还是先开口,他看着露露平静无波的表情,心里评估一下刚刚的开屏表现,并没觉得有差错,但声音还是平静很多。
“秦遂,我不是喜欢拉扯的人,这点你应该很明白。”露露心无波澜,她觉得自己心里的墙厚如长城,稳稳的支撑着自己站立。
“等等,你这话说得,”秦遂拉起嘴角微笑,弯弯的眉眼看着露露像是准备挖墙脚的镰刀,“就好像你要跟我绝交了似的。”
露露欲言又止,她还真的有这个打算。
看着她好像被堵回去的表情,秦遂心里沉了沉,但面上还是微笑,她开始走滚刀肉路线:“你看,咱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更别说我们暂时还没有经济纠纷了。”
“有的。”露露不知不觉的顺着他的话头走,“我还欠你一个卡地亚的胸针。”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个东西真的很贵。对她这个一天卖菜也就只能收个几十块钱的人,八位数真的算得上天价。
“啊,什么时候?”他看起来很迷茫,眼睛张得很大,还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充满了天真。
“第一次见顾陵歌的时候。”露露记得很清楚 ,拉扯时间线的时候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哦,还有你给我买的那些衣服。”
“说起衣服,我明天让人把衣服给你送来吧,你昨天的衣服都湿了还穿回来。”秦遂也惯会顺杆爬,他完全不接露露的招,侃大山一样胡扯。
“不用,你要是不想留就捐了吧,我会折了现一并给你的。”露露没觉得哪里不对,她还认真回想了一下那个装满衣服的米色衣柜,然后发现自己对里面有啥东西完全没印象。
眼见着她安排得越来越细,秦遂脸黑得如无月之夜。但他还是压着火气,五脏烧灼,但他面上春风,“算这么清楚,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啊?”
“你不喜欢我就算了,连芳姨都不顾惜了?”秦遂弯下腰去,他把手臂搭在大腿上,头也低下去,把脆弱的后颈亮给露露。
漆黑的头发挡住露露的视线,她只能在那一小段的颈部空白和低沉的声音里软下心来。手指交叉,露露有些用力的揉着指节,等到它变红变热,她把郁气和热气都吐出来,声音嗫嚅:“不是不喜欢……”
她搬着小板凳越过茶几,坐在秦遂侧边。她不喜欢看到秦遂垂头丧气,他应该是永远意气风发,穿着看不出标志和价格的顶级西装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去和人交锋周旋,而不是坐在自己面前困顿萎靡好像受了天大委屈。
“秦遂,我其实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露露试图把很久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又续上,“不可能是靠应珲,他天天看到你跟哈巴狗似的,要说也是你对他产生威胁。”
早在她来南城的时候,秦遂就和她解释过“因为自己有把柄握在应珲手里所以受托照顾你”,但这么多时间相处下来,露露又不瞎,自然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气场不对等,今儿索性一遭问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秦遂仍旧秉持对露露有问必答的传统,但他钻了小漏洞,露露也没让他现在回答,她只点个头,接着自己的说。
“你对我的存在接受得太轻易了,这对你不好。”他那个心软的露露,即使下一秒就要和自己分道扬镳,也仍旧会关心注意自己的安全状况。
秦遂没有抬头,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下,他也审视自己。对露露隐瞒过多,对自己太过敏感,都是问题,之前想着蒙混过关,现在看来剖心挖肺这个阶段是一定要经历的了。
“而且秦遂,我对你的过去和经历一无所知。”很多时候因为这方面的不知情,露露根本做不到信任,她很清楚的记得,在秦遂越过竹坞小潭显形的时候,她心里就划下了明确的楚河汉界。
“露露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秦遂也没解释说什么她没有问,他只是偏过头来,眼眶红红的看着露露。
露露一边感叹他的情感起伏,一边又收紧手指,捏了两下她才说:“不用了。”
然后她就眼见着这个人垮下去,他缩着的肩膀开始小幅度抖动,头又低下去,露露看着他的发旋都好像在移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脑海里只盘旋着他红线一般鲜艳的眼眶。
“好了好了,你先冷静一下。”秦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出了幻觉。露露从来就是单刀直入的人,很多事情她都一针见血,鲜少在中途分出心思先来安慰人。
但没等他心里好受一些,就又听到她说, “之前和你提过,和我牵扯越多越危险,你说你干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真是没一个字是自己想听的,秦遂闭上眼睛,心累到都不想跳了。
他抹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利落地张开双臂把露露拉进怀里,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下巴卡在她的肩窝,无声的把眼睛睁到最大。
他知道自己在抖,也知道这样不好,但他不想管了,抓在手里的才是最好的。他不想回到那些暗无天日的空虚岁月,也不想天天坐在树下对自己的过错评判拣选。
“没关系的,露露。”秦遂的声音里有很明显的破碎,哪怕他一直重复说明这些都是小事,但他整个人确实毫无精气。太明显了,传递给露露就是他在强烈不安。
“好了好了。”露露把手摸到他背上,一遍又一遍抚过他宽阔的背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但看着秦遂这个马上就要碎成片片的样子,她本就没有目的的谈话就更被冲淡,现下只能沉默的摸着他传递力气。
秦遂没有感觉到她的挣扎,来了力气,把她更紧的搂在怀里,她身上的两层布料真是碍眼啊,像她这个永远都在退避的性格一样令人咬牙切齿。
他在露露温柔稳定的怀抱里深呼吸,她的情绪和香气穿过他的头颅身体,他听到自己很压抑的说着乱七八糟的字句:“我不…不可以…”
露露一头雾水,但也没有放手。想来他们俩也是有意思,一个神志不清刚刚醒,一个几句话就听得泪涟涟,奇奇怪怪的。
“你先缓一下,我……”露露开始把身前的人往外推。她只忍了十来分钟,她姿势太别扭了,塌着腰腹,提起肩背,双手张开,整个人像个扭曲的七,全部的着力点都在和秦遂贴着的胸口和岔开的双腿,费力得很。
秦遂没有给她挣开怀抱的机会,他把她乱舞的手拉下来,毫不费力的穿过她细微挣扎的手心,十指相扣间双方都感觉到了令人颤动的热意。
“露露,我都和你说,我都和你说……”秦遂的声音高扬起来,带着些语无伦次的热烈,像是他正在水里游泳,沸腾的水中细密的冒着泡泡。
“你和我好行不行?你跟我一直好好不好?”秦遂的话完全没有逻辑,听得露露云里雾里。她哪里知道,现在的秦遂走在理智散失的边缘,他眼里有黑气转动,手中有自己的层层恐惧。
他背后冰冷无依,只有面前暖和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