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道人被打断说话,轻飘飘看一眼手上又接着道:“过果然是没教养的东西,这就是你尊老爱幼的表现?”
露露实在是觉得难听,她伸手从茶几上取来餐巾纸朝他俩掷去,精准的封住口鼻。别看只是一张纸,但他俩手上都灌了铅块抬不起来去揭开。
她站起身来,从电视柜下摄来两根麻绳,然后隔空念着口诀,麻绳就把他俩捆在一处,紧紧的还有些相依为命的错觉。
“我愿意听你说话是因为我善良,”她慢慢绕着他们踱步,明明穿的是拖鞋也踩出声音,表明她心情着实不算美丽。“你要得寸进尺,为老不尊,我就没有办法了。”
小童是个纸老虎,这会蔫下来不说话,但道人还在挣扎,他呜呜喊着,想来又是些污言秽语,真是令人失望。
“我想着你都能搞来观音土了,传送阵也布置得有模有样,以为是个有能力的,”露露坐回到沙发上,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她,她眯起眼睛翘二郎腿,消解了部分话中的锋利和不耐烦。
“谁知这么不修口德,该你至今都还是个跑腿,死之前都没得晋升。”戳人肺管这种事要一击必中,毕竟他上来也一点不客气。
玄一道人还是呜咽,露露没有管他,继续拿了秦遂的手帕擦拭匕首。她还把它立起来放,图的就是让道人看得明明白白。
秦遂把围裙解下,他给露露带来一杯冰豆奶,今天的气温很高,跟傻子说话会引得心情浮躁。
他贴着露露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状态哑然失笑。但他也是体面人,跟露露眼神交流后把他们的封口纸取下,平静的问他来干什么。
“巡狩司这么空的话,道长不去平天下大事,屈尊到我们这小地方岂非明珠暗投?”他和露露连二郎腿都是翘的同一边,只是一个瘫在靠背上,一个稍微弯腰,看起来又恶又赏心悦目。
“老朽此来自是有事。”对着秦遂,这老道的态度倒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眼神都不复凌厉,还有些飘忽。
露露握着玻璃杯似笑非笑,水雾在她手上凝结成珠,缠着手指缓缓流下。她把湿漉漉的手指抬起来,随手往秦遂的家居服上一擦,这个人却动都不动,默默的认了。
“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把你徒弟拆了,你带着他的骨头回去交差应该也差不多。”露露慢慢喝豆奶,才喝下醒酒汤的她喝东西不能太猛,但是话可以尽可能凶,“反正你来这一趟也没甚作用。”
“现在的后生真是不像话。”老道一句话让本来打算给他松绑的秦遂收回手。他端起茶杯抿一口冷茶,有些发苦,比老道的接下来的命还要苦。
“有话快说,不然就滚。”露露把杯子放下坐正,单手放在膝盖上,抓着一枚铜钱把玩。
老道怀里飞出一张信来,上面还骚包的贴一支小雏菊。露露翻着白眼拿过来,还没打开就被秦遂按住手,“小心有诈。”
露露点头,坐正身子再打开,上面铁钩银画的只有一句:想不想知道柳闻莺怎么死的?
那一瞬间,露露觉得跟吞了食梦沼泽的万年死水一样的恶心。什么不好说,一定要提这点?
绿色的光焰朝着老道飞速掠去,在他睫毛尖堪堪停下,露露面无表情问他这是谁写的。
他本想再装两句,张口的那一瞬,火苗贴着皮肉过去,燎着了他半边眉毛睫毛,他们师徒俩俩身侧的温度极速升高,纯青色火苗闪电般快速的蚕食着生存空间。
“让你来的人或许没跟你说,我耐心不足,为人恶劣。”露露冷下脸的时候很像栖息在绿山树顶的月亮,世间万物都和她泾渭分明,往那里一站,无悲无喜。
她并没有太多废话,只眼眸深深的打量着玄一。老道自恃平生阅人无数,这会也只能说自己轻敌。身上的藤蔓缠得愈发紧绷,他本就富态的身体都快被勒成莲藕,即使用了调息之法,呼吸也变成了折磨。
“露露。”秦遂把手放在她肩上,轻唤一声。她的状态让他觉得隔离,想抓点什么聊作证明。露露接了他的抚触,点个头就算是应答。
“你既然是信使,那信我收到了。还有别的话要留吗?”露露把匕首拿在手里,用刀尖比对着这两个人,每划过一个致命点老头就抖动一下。
修者的命门和普通人不大一致,集中在身体的中轴线上,这条线上随便哪个位置都可以造成致命伤害,其他的再严重都只是小打小闹。
老道在烈焰屏障中奋力呼吸,说的话断断续续:“你…咳咳咳…你不讲道理,老朽来才讲了几句你就要杀人?咳咳咳…还有天理吗?”
“毕竟我日理万机,能腾出空听你说话都已经很不错。”露露放下匕首,眉峰攒起,“而且,废话也算时间。”
秦遂全程静默,他坐在露露身边冷眼旁观,但实际上,这整个屋子现在都是改造完毕的屠宰场房。
“你知不知道柳闻莺那个…人有个兄弟叫柳闻鹂?”老道看着随着露露话音落地而撤下去的青火,冷冽的风进入肺部,他来不及咳嗽,只觉得重获新生。
但还是改不了故弄玄虚的毛病,他甚至还看了一眼秦遂的表情。
巡狩司知道这俩人住一起的时候,高层沸腾。俩都不是省油的灯,柳闻莺还是和他们撕破了脸要闹的,现在真就是骑虎难下,谁都没办法了。但事情又必须推进,只能让玄一先来顶缸。
“接着说。”露露看起来并不在意,她抱着杯子接着喝,眼神去看豆奶的雪白沉淀,端的是一个可有可无。
“她那兄弟最近在打听你的事情,想来是要找你兴师问罪。”老道没看到露露的清楚深色,人一下就支楞起来了,“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对柳闻莺见死不救,会不会杀了你啊?”
“那你说他要是知道你死了,会不会杀了我呢?”露露慢条斯理,这种没来由的怀疑她向来不往心里去。当事人有冤有仇,先来见到自己再说。
“你总不能是来给我通风报信的吧,巡狩司还管家长里短?真是难为你们了。”露露开始挖苦。这个系统本身就不是什么光彩东西。
她和巡狩司的缘分开始得很早。那年月里,外婆有时会带着她去镇子上的寺庙,在七拐八拐的山路上看到裹着兜帽的男男女女,他们有时候会给自己糖果,有时候会和自己比武,也有时候会把自己支开,对着柳闻莺说些什么。
每逢这时候,柳闻莺都笑得慈祥,总是看着露露的背影,神色温柔。但一次都没有,露露一次都没问过他们的来历,也没问过具体情况,她只是乖巧的来,再乖巧的走,最后乖巧的回家。
“只要你跟我回司里,我们就帮你彻底摆平这件事。”玄一觑着露露的脸色,脸色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不管过程如何,只要他能达到目的就是好事。“你甚至完全不用看到那个人。”
也算是做了点功课,露露心想,连自己不喜欢见人都知道。但她还是反唇相讥:“回去干什么?让你们再封印我一轮年岁?”
早年里外婆说这样好,也和她保证了没有副作用,还可以借着这个扮猪吃老虎,露露也就答应了。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那时候外婆太诚恳了,她的表情悲伤又难过,露露完全无法拒绝。
但现在她既然已经变回来,自然是不愿再回去的,而且巡狩司的掌门人已经换了一茬,没有值得信赖的了。迟鹿上次见面就和她说过。
秦遂听到这里,捏了捏手掌心——他不知道。他以为露露是因为灵力不足才会维持少年体态。是自己失职。他深呼吸,暂时压下思绪,接着听他们掰扯。
“滚吧,跟他说有事自己来谈,少做缩头乌龟,几多年过去了,一点长进没有。”露露收回藤蔓,抱着揉一把,然后放它们去找月桂树玩耍了,去去晦气也好,刚好外面阳光正好。
秦遂感觉谈话差不多到此为止,看一眼露露,然后直接灵波化力,把他俩搡出门外,砰的一声隔绝他俩,然后回头看露露。
她仍旧是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秦遂有些急切的表情,清淡的笑一声,和他说:”豆奶有点甜啊,下回少放点糖吧。”
秦遂点头,他沉默地做了思想建设,然后和她讲,“我其实认识柳闻鹂。”如果露露需要,“我可以让他来见你,很快就能来。”
露露把手伸出来,秦遂马上把双手都放上去,太急了还小小磕了一下露露的腕骨,他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惶恐,露露心下了然,面上却是叹气:“我没说他如何,你先不急。”
他没办法不急,他对露露一直有种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后怕,因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今天先不传唤他,有些信息我和你同步一下。”露露安抚性的捏他的手。这个人手掌宽大,露露觉得手中的丰盈感一路联到心里去,妥帖又饱满。
“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的真实年龄和体型。”露露慢慢的说,她靠在靠背上,秦遂也倒下来,四目相对,她努力传递出温暖平静的感受给他。
“之前也不是故意瞒你,外婆说不会招人觊觎,加上当时巡狩司有人会,就帮我封印了一部分。”露露不愿意回想,她选择故作轻松,“你看,还得要多亏你我才能变回来,也是辛苦秦师傅。”
秦遂没有被她的笑容恍过去,他紧紧捏着她的手,深吸口气问她:“是不是很痛?”
他不连续的声音里塞满苦楚,像是比她这个亲历人还要难过。露露想安慰他两句,不期然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是了,上次千线莲他都召了水膜罩跟自己穿越缠花门,必然是心有怜惜的。
露露避重就轻,不想这种过去之事变成荆棘缠绕他的心灵,她把手张开,眉眼弯弯,尽可能放轻语调:“所以秦师傅愿意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