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遂没有靠近,他闭上闪烁双目,把右手架在额头,柔软的沙发承托着无可奈何的事后心疼。
露露等了片刻后站起来,这个人且得难受一会。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当年下决定时,她和外婆只商量了十分钟不到就定下,没有人觉得这是大事。
也因此,哪怕封印的时候她疼得满地打滚,事后三天水米难尽她都认为还行,毕竟做了决定就要自己担着。但她没有想过会惹得秦遂不开心,她其实不明白缘由。
走到洗漱台前,露露扯下毛巾泡在热水里,她看着不断凝聚的水流,看着手指在高温下变得通红,有柔软细微的饱胀感冒出来,她眨眨眼睛,好像又知道了。
等到他出来,秦遂还是原样待着,夕照温柔,他那么大一只坐在那里,纵是默默无语,看着也有情依依。①
露露走到他背后,轻轻拿下他的手臂,装作没看到绯红的眼周,只摊开毛巾把他脸覆盖住。“我去做饭。他俩还回来吗?”
“不管。”秦遂咳嗽两声才回话。露露点头又应答一声才转身,并没有看到秦遂在她身后握着毛巾,双眸深深。
他把手机拿出,翻到柳闻鹂的黄莺头像,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和他讲了,让他去查资料。“谁是行刑人?”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一点。
柳闻鹂那边回得很快,说去查查。他在巡狩司的时间很长,但一直都病殃殃的,真正开始过问事务也不过就这两年,那事情过了快十年,他得慢慢翻。
但他也不敢耽搁,秦遂的情绪波动从客厅里的月季鲜花传递到柳闻鹂那边,他连给自家屏风上漆的活都停了,打开数字图书馆就开始疯狂检索。
等到露露第二个菜下锅,秦遂得到了当时的存档记录。巡狩司的存在时间也不长,所谓的代天巡狩只是说给外人听,他们到现在都是民间组织,和官方的合作虽然密切,但到底自由度和散漫度都更高。
但几十年的发展也还是让他们搞出了标准制式,记录在右上角加盖藏蓝馆藏印章,侧面有完整骑缝章,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执行人和审批人签字及印章。
秦遂一页一页的看。上面的时间地点都和当时露露的所在对得上号,出勤原因一栏也写的“正常委托”,被执行人信息明确,甚至还有照片,那时候的露露稚气未脱,眼神一片冰凉。
报告只有薄薄两页,简略的写下整个过程:他们从库房里取了六支洗髓剂,混合精明草一并给露露服下,然后张开三棱界定给露露护法,避免她暴走。整个痛彻心扉的过程落到纸上,就只有“顺利完成”四个字。
但确实是有疑点的。常规来说,两支洗髓剂就足够打散一个成年人的全部骨头,但是露露,她接受了六支。是柳闻莺的意思还是巡狩司里内有隐情?
那执行人也是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柳闻鹂后面跟来的消息说他牺牲了,在前两年的狴犴围猎行动中,尸骨无存。那场围猎秦遂是外援,当时他们地形勘探不利,本以为能在山谷里伏杀,结果有新人妄动射了一支镇定剂,惹得狴犴发狂,死了很多人才抓住。
且,这件事的审批人也很有意思,是柳闻莺本人。但据秦遂所知,柳闻莺和巡狩司,并没有什么具体瓜葛才对。他一边想着一边又问柳闻鹂。
“从纸面证据来看,我姐确实没有进过巡狩司体制。”这是柳闻鹂好奇的点,他醒来的时期太晚了,这个姐姐做的很多事他都一无所知。
“知道了。”秦遂叹口气,这件事到底也是他着相。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露露也没有想牵扯的想法,他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但疑点密布,他就算面上不会说啥,也会暗着再打听。不能平白让露露再想一遍痛苦,他会靠自己再想办法。
晚饭时果然没看到卿睿凡和顾陵歌,但在两人休息之前他们倒是回来了。外面极热,也不知道那座山有什么好看的让他们流连一天。
但是顾陵歌给他们俩都带了平安符。露露的是蓝色流苏,秦遂的则是红色。他看着卿睿凡手上的紫色流苏,神色莫名。
露露打小就常见这些,甚至能看出做工如何,但她没说。在吃葡萄时,甚至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看着放松坐在沙发里的三人,咳嗽一声。
接收到他们各自的眼神,露露两口把葡萄吞下去,把手胡乱在衣角擦一下,然后拿出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素描纸摊在空气里。
“哟,啥时候去西塞山了?”顾陵歌先反应过来,她手上拿着兔子苹果弯腰来看。“这东西去年就有,凭空出现在万仞崖壁上,没人敢去摸。”
卿睿凡也看过来,仔细端详之后说:“之前巡狩司尝试拓印,前后去了三队人马,都是无功而返。你这是怎么弄下来的?”
露露看一眼秦遂,得到他的点头背书。但她故意说话模糊,只说是沉月犬带来的。
“嗯?露露已经厉害到可以役使沉月犬了?牛哇牛哇。”顾陵歌伸出手在露露肩膀上轻轻拍两下。“我都只见过一只沉月犬,不知道好不好摸。”
“如果是皮毛的话,好摸的。”露露回忆一下那天晚上拔的毛,慢慢说道。她对沉月犬的珍贵性也没有概念,只知道出现在自己面前过。
“露露看出什么了么?”秦遂面色已经平稳了很多,他也认真看了这张纸,在上面感应到了很淡的海棠花味,别的暂时没有。
“我只看出这是契的一种。”而且还是久不用的一种。现在通行的印都以道家的为主,焚香沐浴之后,规规整整的用朱砂或墨水写在黄表纸上,且制式严整,规范严密。
“是了。它只是形状和敕令类似,但实际来看,没有一个字对上。”顾陵歌摸着下巴,她把手机打开查资料。卿睿凡则问过露露之后把纸拿到了面前。
“这个字,似乎是徽?”他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才指着中间快要黏成一团的墨迹说道。这上面的字体类似瘦金体,又拓得随性,能偶然看清楚一个字已经不易。
露露心里的弦嗡一声。她想起了一个很多年前读过的故事。
秦遂的目光也在纸张上,他眯着眼打量,然后指着那个字下面的一个方块空白:“徽女?”
“应该是了。”露露一锤定音。她看着这三人的反应,不动声色的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卿睿凡把拿了张纸想要依葫芦画瓢的顾陵歌拽回来按住,他打开手机里的数据库检索,然后递给露露看,上面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一段文字描述:
徽女其三,所居洞庭之南。瘴气生烟处,埋骨归葬地皆其所辖,常做裸/女形诱食,指人敲骨吸髓为乐,不知礼,无羞念,遇之即走,恐失性命。凡退去,三日内皆须设坛祭祀以偿,以芭蕉叶覆面坐卧以驱煞气。
顾陵歌撇嘴,小声跟他谈判:“哎呀,我画一份能有啥嘛,没事的没事的。”
“不行。这里变数太多了。”卿睿凡握着她四处乱抓的手,声音轻缓地哄。
秦遂一看露露在摩挲食指,就知道她多半有计划了,也没出声,只是专注的看着她。
露露最后也没有让顾陵歌摹一份,他们是秦遂的朋友,不是她的,暂时还有待考察。
卿睿凡看着伴侣在怀里扭来扭去,最后也没办法,轻轻叹口气,他问秦遂有没有时间,然后两个人走去书房。
伴侣一走,顾陵歌肉眼可见的歪下去,靠在沙发上跟没有骨头似的。她对着正在翻手机的露露笑一下,然后道:“露露,今天我们去的那个城隍庙很奇怪。”
露露也没有让她冷场,鼻音嗯一声算作回答,只是兴致缺缺,她在用迟鹿给她的账户搜索徽女的其他信息。
“里面的塑像都用红布袋子蒙了头脸,但信众们毫无所觉,他们仍旧跪拜得虔诚。”顾陵歌说起正事开始摸自己的婚戒,她看到露露抬起眼眸,里面又大大的不解。
她点头继续说:“且主殿里只有牌位,没有塑像,甚至牌位都是破破烂烂的,漆都不全。”
“那你们怎么拿到的平安符?”露露没想到蓝海说的城隍不在是这种不在,常规而言,用牌位代替出差的城隍也算是权宜之计,但如果牌位都不养护就是很明显的漏洞了。
“网上攻略说平安符很灵,又是免费的。我和卿卿就在法物流通处那边排好大的长队,拿到手看完没发现问题才带回来给你们的。”
露露把茶几上的平安符拿过来,一只手抚上去,闭上眼睛感应片刻之后点头承认顾陵歌说得对。“城隍短期不在是不影响赐福的。”她慢慢说,顺带手摸一下鼻子。
“他缺席至少半年了。”顾陵歌皱着眉头,她把手上的黑色流苏指给她看,“你看,我回来时用流苏倒逆寻踪,直查到半年前它才有焦黑反应。”
“那你们早些回去吧,这里不大安全。”露露看着她白皙手里的黑色线条,诚恳的劝她,“你要是回巡狩司,还能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这种情况。”
塑像遮脸,城隍不见,凡俗共愚,天人同失。
真不是个好现象啊。顾陵歌去洗漱之后,露露看着葱郁月桂树下一截突兀的白骨时,狠狠捏一把眉心。
她的身后,秦遂也看到了,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问她是不是累了。
①化用自纳兰性德《落花时·夕阳谁唤下楼梯》,全文如下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PS,要接下一个故事了,我尽量写好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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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