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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鹿目(六)

露露实在爬不起来,她这两天被鹿野折腾得快要散架,要不是有铜钱摄魄,水膜养身,她多半是坚持不下来的。

但她也无论如何都再说服不了自己随便吃东西,她看着老伯盘腿坐下来,一脸慈祥的看着自己。

片刻之后,他没等到露露的回复,看一眼她虚弱的样子,像是在评估什么。

露露就那么看着那双沧桑的手朝着自己靠近,在头上虚晃一下又放在了她的脸颊边。她闭一闭眼睛,身上的藤蔓疯长,在快要逝去的天光下,把老人家捅个对穿还挂起来了。

已经这么晚了啊,露露歪着头,漫无边际的想着。

等到她调整好呼吸,靠坐在石狮子的底座边,粗粝的建材让她冷静,然后操纵着慢慢把老伯放下来,她神色一片清明。

“老伯,你到底是谁?”露露还是保留了最后的礼貌,她现在头脑清醒异常。

“老朽只是个小摊贩啊。”老伯还是笑眯眯。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漏风,灵气在稳定流失,就像是精准凌迟。

“小姑娘,我提醒你走了的,你说你回来干什么。”他被枝条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露露箕踞而坐,这会看着倒是有精神了。

“我还说了我必会想办法,你说你不听干什么。”露露原封不动的把话还给他,到了现在她还不知道原委就真的会瞧不上自己了。

“不用了。我一生能得这个结果也是很好。”老伯的坐姿很端正,他的身体莹莹发光。露露当然知道他在逸散,但完全不打算插手。

“心甘情愿就栽在她手里的话,又是为什么要召唤缠花门?”露露任凭水雾在身体里温柔流转,她转着手上的御柳环岿然不动。

“因为有时间差啊…太迟了…但凡早点呢……”露露仔细打量之后还是要承认,他是很有本事的一个人,在鹿野这种完全以自我意愿为究极追求的“东西”手底下,他能活到自己来到他面前,很厉害了。

“我死的那个月,宫里的淑妃娘娘在琼华宴上失手打碎了进贡的汉白玉扳指,边疆的刘将军八百里加急来说粮仓储量不足,长公主替自己命不久矣的女儿求娶榜眼冲喜,而我,穿着中衣跪在养心殿冰冷的石砖上,听到皇帝问我……”

“他高高在上的坐在龙椅上,问我清泉镇的所有人命够不够换我的仕途。”同样的夕阳,同样的他说她听,但露露觉得心里堵挺更甚,这府门上深黑色的瓦应该也没一块是干净的。

“你说鹿野不会得到情感的真正体验,其实我也不配得到。”老头,或者说谢呈,他眼睛里的风波平息殆尽,在令人绝望的黑夜侵袭下清凌凌如一湾月牙泉。

“到义庄来免费讲学的老师和我说,这世间天命皇命不可违,这人间生灵生活不可废。但是,当我被捆在空旷冰冷的养心殿,躺着看那些华美繁复的藻井椽梁时,我甚至想象不出来什么才是人间生活。”

“我幼年失怙失恃,成年缺心缺爱,没有一个人教会我男女之情,我以为等我立业,等我抓到城楼上永恒鲜活的日光,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了。”

露露深沉的叹一口气。她贫瘠的头脑里想不出如此离谱的剧情。倒也不是说她高估掌权人的**和体面程度,只是没想到状元郎会死在万人之下。

“世间万物生灵,也不一定要懂男女之情。”露露干巴巴的安慰一句,她心里翻腾着酸楚,感觉身后的石头也软化下来。

“甚至不如男女之情。”谢呈笑起来,虽然他顶着老人家的皮囊,但声音里的冷静淡然还是给了露露想象的空间。

露露小心翼翼的想收回自己的藤蔓,但是谢呈把手放在胸前的那一枝上,轻轻对她摇头,“就这样吧,暂时伤不到我。”

“再是凶猛的雷霆雨露降落在一个孤儿身上,也不过就是稀稀拉拉几串孔洞而已。”谢呈很符合对读书人的刻板印象,他永远波澜不惊,哪怕泰山崩于前。

“三天之后,德妃和淑妃来端着亲手做的羹汤和点心来养心殿,他们三个人把碗放在地上,共同微笑着送我上了路。你看,我这一生,荒唐得紧。”

“何必妄自菲薄呢,你对这里感情至深,不然怎么会愿意回来。”世上很少有人能做成功活傀的一大原因就是要找到死者的出生地。虽然这对鹿野来说一点不难,但也要他自己愿意提醒。

“我没地方去啊。”谢呈看一眼影壁,“这个宅子是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我还能去哪里呢?”

“我没你想的那么有能量,能分出一丝魂魄藏在地缚灵躯壳里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他看着露露沉思的表情,多年风雨催逼下低垂的嘴角还是翘起一丝,慢条斯理的解释,“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死去也就万事空,但是鹿野把我挖出来了。那时候我在乱葬岗徘徊,那么多孤魂野鬼都说我好看,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投胎,就在那时候,鹿野带着一个花篮袅袅地在深夜里走来了。”

“之后你一路被重塑身体,剧痛难当之下说自己最后想回来看看,然后她就拘着你走了这一趟。”露露已经猜到了,虽然谢呈没说,但是她深感惋惜。

她昨天才畅想过的翩翩伶俐少年郎,因为卑鄙不堪的**轻易的死在冰冷的宫殿里,他们像喂狗一样践踏他的理想和人格,又把他像奴隶一样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有选择吗?露露问不出口这个问题。她隐约觉得有,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有。但是谢呈不是她。

他前半生在烟火市井里穿梭,在冷掉的灰烬和瓦房里细数孤独寂寞;后半生在琅琅书声里沉浮,像许先生一样怀揣理想又被天雷击穿。

这样的人,如何让他去相信有选择?他没有的。这个时代从没有给他这样的寒门弟子任何选择。

“但其实我回不回来也都一样,全镇的人还是死完了。”谢呈看着露露身上流动的悲伤,他艰难的抬起双臂朝她拱手,“姑娘,人生其实难有定数,所以鹿野的法子也算是聪明的。”

“活在当下啊……”露露喟叹出声,她分毫不差的理解谢呈的温柔建议,但又确实想再争取,“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既然求助了缠花门,我一定能有办法的,你相信我。”

如果城墙上的鲜活日光注定了永恒坠落,那她也定会拉上所有日精月华,在无边噩梦里劈开一条光明裂缝。

“我相信你,但是没用了。”谢呈的表情让露露陷入极大的失落和无能为力中,她恍然有了看到许先生的错觉。

他们都一样的坚定不移,同时对自己残忍无匹。

“召唤缠花门本也是程伯伯的建议。但他也死了,在他看到我生魂的当天晚上,我在昏沉的迷梦之间只能看到他到在我面前张着嘴巴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这个镇子上所有对我有恩义的,有恶意的,都死了,所以都没用了。”谢呈就坐在那里,身上丝丝缕缕泛起雾气,露露想说点什么,但她眼眶里也全是雾气,她无声张嘴,觉得任何言语都是一把尖利的刀。

“姑娘,人生情爱甚是难得。我幼时观月,常念‘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可后来等我站在长安的城楼上,在簇拥的盛大花路和摘星楼上,又觉‘既我如星君如月,皎皎明中亦难谐’。”

“所以没关系的,不用替谢某忧思伤怀。”露露模糊的看清了他胸前幽微闪烁的红色宝石。是啊,太迟了。

“这是千线莲的种子。”露露积聚起力气,狠狠擦一把眼眶,她从包里摸摸索索拿出一个没有半个手掌大的布袋。

“你随便把它种在哪里都能活。你到时候把它的第三片叶子揪下来放在身上,就放一个时辰就行,之后它会慢慢在你身体里扎根帮你护住心脉。”她没日没夜的在竹坞炼了那么久,也就只得了三袋种子而已。

“不用的。”谢呈还是温和的笑,他看着露露有些急切的表情,还是慢慢的说,“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今天之后我大概连意识都不会那么清醒了。”

“是好事,对鹿姑娘也是。”他自己也感受到了胸前的温度,那是鹿野心情起伏的意思,告诉他该回去看看了。

其实他的一生真的很难讲。他一路接受过来的善意告诉他万物美好,但进京赶考的那几个月他每天都在重塑思想。哪怕是在皇帝身边的噩梦一样的三天,他都一直在摇摆思考自己的意义。

人死如灯灭,他在世上已经了无牵挂,唯一还能起作用的地方就是鹿野的身边,又回到了自己置办的产业,兜兜转转也勉强算一句落叶归根的圆满。

所以都无所谓了,没得让这个牵扯不深的姑娘哭一场还要和鹿野打一场。她其实打不过鹿野,他之前就感受到了,所以无谓让她在添新伤。

罢罢罢。

桐花万里丹山路,剑栈风樯各苦辛①

露露旁观着老人家的身体骤然萎顿,胸膛不再有宝石的晶莹红光。谢呈走了。

露露无能叹气,她收起没有被带走的种子,靠着石狮子,眼泪珠链一样扑簌簌下落。

①节选自李商隐《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裴回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全文如下: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剑栈风樯各苦辛,别时冰雪到时春。

为凭何逊休联句,瘦尽东阳姓沈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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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鹿目(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