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梦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连忙伸手将地图展开。
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勾勒出万年前各族的疆域分布,墨迹虽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大致轮廓。
慕容跑得急,此刻正大口喘着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水珠顺着嘴角滑落。
落南强忍着剧痛,抬眼望向地图,额上的汗珠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冯青青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迈步走到桌前坐下,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在落南与轻梦之间流转,带着几分了然。
“找到了!”
轻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落在地图西北方位的一处标记上。
宿琬凑上前,念出标记旁的古字:
“风后族旧址,竟在如此偏远之地。”
“可不是嘛!”
慕容抹了把嘴,感叹道:
“咱们现在在京淮河中游,这西北沙漠隔着万水千山,快马加鞭也得三日路程。”
“文茎恰好生长于泰器之山,正是西北沙漠腹地。”
墨夷泠补充道,目光落在落南苍白的脸上:
“我虽能用药物暂时压制毒性,但五日之内必须拿到文茎,否则……”
她话未说完,却已让众人明白其中的凶险。
冯青青看向落南,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落南,你撑得住吗?”
落南缓缓摇头,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依旧坚定:“无妨。”
墨夷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抛向宿瑜:
“这是答应你们的解药,从此你们自由了。”
宿瑜伸手接住瓷瓶,与宿琬对视一眼,忽然开口:
“我们要跟你们一起去西北,找晋霓。”
众人皆是一愣,墨夷泠挑眉问道:
“先前你们一心要走,如今放了你们,为何反倒要同行?”
“不瞒各位。”
宿瑜语气强硬,带着一丝无奈:
“玉衡族内斗已久,我与小琬此次出行,本就是为了寻找可靠的倚靠。”
冯青青嗤笑。
“你们要投靠陌家军,就是同望舒两族联手。呵,一同位列四大世族,你们要金乌族怎么办?”
宿瑜语气强硬:
“那金乌族有风氏。若是哪一天决忧神君回来了,他金乌想把万族踩在脚下还不是轻而易举。”
“我们,只想要一条活路!”
冯青青轻笑,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墨夷泠看向轻梦,沉吟道:
“我自会你们同去泰器山,只是青青她……”
“自然要一起!”
冯青青立刻接话,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我们是朋友,理当同甘共苦。”
她这话发自肺腑,只是这“朋友”二字,在宿瑜姐妹心中分量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她又接着道:“况且我还要找望舒人寻仇,晋霓或许就是线索。”
轻梦思索片刻,沉声道:
“明早卯时启程,不得有误。”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唯有慕容面露难色——他出身尚书府,自幼养尊处优,家族的束缚如同无形的枷锁,想要脱身并非易事。
当晚,慕容辞别众人,回了尚书府。
后来几人回了各自的房间,轻梦在落南房内,落南吃了墨夷泠的药,毒性暂时被压制,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阿姐,何必管那些劳什子,我们法术在身,到达西北不过几刻钟,若带着凡人,就算快马加鞭,那也得至少三日。”落南有些不满。
“你错了,冯青青能说服秦氏后人帮他扯谎还自尽送出一条命,她不简单。还有墨夷泠是个奇才,可以暂且留在身边,玉衡族那两个,既要投诚,便先试试她们的态度。”
轻梦的目光忽然变的凌厉。
“而且,我想起来了你中的这个毒是什么了,名为蛊雕涎毒,是陌家独有的奇毒。我听母亲说过,此毒得与陌家的一位故友,只传给亲近的人。”
落南接着轻梦的话道:“那秦氏守墓人的身份确实不假。”
轻梦从窗户看向了天上的月亮,慢慢开口:
“先静观其变。”
“一切,慢慢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门口便已齐聚众人。
准备出发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我!”
是慕容。
他怎么来了?
几人驻足望向了慕容,他肩上背了个包袱,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正快速朝几人跑来。
“你来干什么?”落南满脸疑惑,还略带嫌弃。
“我来跟你们一起去西北啊。”
慕容也要去?
落南心里觉得有冯青青这一个拖油瓶就够麻烦的了,竟然又来了一个,当即脸上不悦。
倒是宿琬开心的不得了。
“太好了,有人能陪我一起玩了。”
轻梦却但:
“不可。”
慕容一惊,心中顿生失落之感。
墨夷泠倒是挺支持轻梦的。
“你不会武功,又初入江湖,怎么跟我们去西北?”
原本慕容脸上的喜悦已然荡然无存。
“我可以学的。”少年自傲的倔强。
宿瑜因着宿琬的原因,思索了一番才道:
“看着底子还不错,不如带上他。武功嘛,好说,我们几个都可以教他的。”
冯青青站在一旁不说话,看着几人争论。
“混迹江湖是要吃很多苦头的,大少爷整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能坚持下来吗?”
墨夷泠轻蔑的问。
慕容赤诚又坚定:
“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因为自己的个人原因,拖你们的后腿。”
众人犹豫了一会儿,在他和宿琬的软磨硬泡下,最终接受了慕容同行。
轻梦虽依旧有些顾虑,却也并未再反对。
几人一同前往马行,挑选了七匹神骏的骏马,备好了草料和干粮。
便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前往西北的征途。
晨光洒在少年们的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们鲜衣怒马,肆意驰骋在官道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笑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尽显轻狂洒脱。
与辉光相映成趣,鲜衣怒马少年郎,在此刻具象……
冯青青策马来到慕容身旁,笑道:
“你爹竟真舍得放你出来?”
慕容勒住缰绳,与她并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
昨晚在尚书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慕远正埋首于书卷之中。慕容推开门,神色忐忑地走了进去:
“爹,儿子有一事相求。”
慕远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大半夜不睡,又想捣什么鬼?”
“爹,我想去闯荡江湖。”
慕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我厌倦了庙堂上的尔虞我诈、束手束脚,从小就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您是知道的。”
“此次与几位朋友同行,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追寻自己的理想。”
慕远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的烫金纹路,猛地将书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漾起圈圈涟漪。
他抬眼看向慕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人生哪能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你太任性了。”
话音落时,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慕容喉头哽咽,鼻尖发酸,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时候,我的任何事情都是你们一手安排,我的未来、我的人生,都被框在你们画好的圈子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五岁那年,心儿出生,我娘走了。阖府上下都围着心儿转,嘘寒问暖,捧在手心,这样就更没有人在意我了。”
“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学着你们的样子对心儿好,给她摘最甜的果子,替她挡调皮小子的捉弄,只希望能换来你们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夸奖。”
慕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
“可没有,从来都没有。我就像府里多余的影子,一直都是一个人,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我自己,像没有灵魂一样活着。”
“直到有一天,我在书坊的角落里,偶然翻到一本写江湖趣事的话本子,里面的侠客快意恩仇、策马天涯,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人生还能这样活——我第一次那样向往一件事。”
慕容转头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灼灼光芒。
“我才明白,我的一生不该只困于这四四方方的尚书府,不该被那些繁文缛节捆住手脚。有一个地方能实现我想要的自由,那就是江湖。”
“于是……”
慕远目光愁淡,望着案几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打断了慕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了然:
“于是你就开始搜罗各种江湖话本、异闻古籍,从字里行间拼凑着那个你向往的世界。你最爱研究兵器图谱,寻常的刀枪剑戟早已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心,便转而钻研万族历史与上古法器。”
“日子久了,你的心气越来越高,眼界也越来越广,这小小的京城,终究是留不住你了。我对你,也是越发束手无策。”
慕容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汹涌而出,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与父亲这样敞开心扉,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孤独与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难免有些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