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流言总说你不务正业,纨绔不羁,整日就知道舞刀弄剑、翻阅杂书。”
慕远的声音渐渐柔和,眼底泛起湿润的光泽:
“可我知道,你只是在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在找一个能让你真正活过来的地方。”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你小时候很可爱,圆乎乎的脸蛋,见谁都笑,你娘最喜欢你。那时候她还常跟我说,希望你将来能继承我的衣钵,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安稳过一生。”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她生心儿时难产,自知油尽灯枯,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慕远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向往外面的天地,想看看山川湖海,想活得自由自在。”
“可后来,她还是选择了嫁给我,一生困于这深宅后院,终究是没能遂了心愿。”
“她临终前跟我说,如果将来你和心儿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了想追寻的东西,一定要放你们走,别让你们重蹈她的覆辙。”
慕远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慕容,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
“臭小子长大了,有能耐了,小小京城都困不住你了。如果你娘还在,她定会为你高兴,也定会让你走的。”
慕容再也控制不住,缓缓走上前,深深抱住了慕远。
父亲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熟悉的墨香,是他久违的依靠。
“爹,谢谢你。”
慕容的哭腔中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浸湿了慕远的衣襟。
慕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看你这样子,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哎……要谢就谢你娘吧。”
慕容渐渐松开抱着慕远的手,脸上还挂着泪痕,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慕远又开口道:
“你那几个朋友,轻梦姑娘沉稳可靠,冯姑娘率真坦荡,看着都是值得托付的好人。只是轻梦落南姐弟俩,我让人查过,背景干净得有些可疑,像是刻意抹去了痕迹。你路上多留意点,凡事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
“墨夷姑娘最值得信任。说起来,她还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她孤身一人,你若有机会,也多照拂她几分。”
“我知道了,爹。”
慕容用力点头:
“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和心儿的,定不会让你们牵挂。”
慕远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趁年轻多闯闯挺好的。像你爹我,这辈子就困在这官场和宅院里,早已没有精力再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没有的事!”
慕容连忙反驳:
“爹你还不老,等我闯荡归来,陪你一起游历四方,走遍天下名山大川。”
慕远笑得更大声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欣慰,可笑着笑着便停了。
他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带着几分怅然:
“你走了,也不知心儿还能在我身边留几年。”
是啊,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会挣脱怀抱,飞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就像雏鹰终要离巢,去搏击长空。
父母能做的,唯有目送与祝福,终究是留不住的。
慕远沉默良久,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执着,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雏鹰总有离巢的一天……”
之后,父子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说了些路上的注意事项,慕容便从书房出来了。
他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正准备推门进门时,身后传来了女孩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哥哥,你要走了吗?”
慕容的步子一顿,转过身走到慕心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指尖感受着发丝的柔软。
“心儿是舍不得哥哥吗?”
慕心撅着小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哥哥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眼底满是宠溺,抬手往墙下的灌木丛一指:
“你看那里。”
慕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墙角的灌木丛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夜露,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那里有什么呀?”
“等明年春天,那里的栀子花开了,雪白雪白的,香喷喷的,哥哥就回来了。”
慕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到时候,哥哥给你摘最大最香的栀子花,插在你的发间,好不好?”
慕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她用力点头:
“好!哥哥说到做到,可不能食言!”
“哥哥答应你,一定会信守承诺。”
慕容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宠溺而温柔。
月色如练,泄了满院清辉,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之中。
夜风卷着淡淡的花香漫过来,是院角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树影婆娑,枝叶摇曳,筛下满地斑驳的碎银,静静流淌。
兄妹俩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月光下,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
偶尔有虫鸣从墙角的草丛里钻出来,清脆悦耳,又很快被轻柔的夜风吞没。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流淌的声音,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水,将这份离别前的温情,悄悄藏进了夜色里。
……
官道上,马蹄声清脆,七匹骏马奔腾向前,扬起阵阵尘土。冯青青勒住缰绳,与慕容并行,看着他熟练驾驭马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却并未多言。
宿琬凑上前,眼中满是好奇:
“我没想到,你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居然还会骑马。”
慕容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我爹教的。”
“哇!”宿琬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那你再给我讲讲,你跟你家人的事呗?你妹妹是不是很可爱?”
宿瑜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复杂,五味杂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宿瑜的思绪,早已飘回了遥远的玉衡族。玉衡族内斗严重,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她们姐妹二人身为圣女一脉,本应尊贵无比,却因父母早逝,根基薄弱,成了众矢之的。
族中的长老们虎视眈眈,旁支的族人也觊觎着圣女之位,连一些沾亲带故的亲戚,都想着将她们除之而后快,好夺取圣女一脉的权力与资源。
在宿瑜还小的时候,她们的父母便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中被害死了。
姐妹二人孤苦无依,空挂着圣女的名头,实则如履薄冰,每日都活在恐惧与算计之中。
宿瑜在小小年纪,便被迫扛起了保护妹妹的重担,她深知自己势单力薄,若不找个可靠的靠山,姐妹俩迟早会被族中之人吞噬。
她曾寄希望于族内的长辈,可那些人要么隔岸观火,要么落井下石,没有一人愿意伸出援手。
无奈之下,宿瑜只好将目光投向了望舒族。
望舒族实力强大,虽已闭界万载,但威名犹在,若能与望舒族搭上关系,姐妹二人便能有喘息之机。
这也是她为何执意要跟着轻梦等人前往西北,寻找晋霓的原因——晋霓与望舒族渊源深厚,或许能成为她们姐妹的一线生机。
“姐姐,你在想什么?”
宿琬的声音将宿瑜拉回现实,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淡淡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何时能抵达西北。”
转眼间,太阳已经落了山,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几人在一条清澈的溪边停下脚步,生起了篝火。
火焰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干粮的麦香与柴火的焦香。
“将入三月,马上就是上巳节了。”
宿瑜望着跳动的篝火,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过往的追忆。
冯青青接道:
“上巳节,正是春和景明之时。江南一带,文人雅集,饮酒赋诗,曲水流觞,好不热闹。”
“这里虽未有曲水清流,也无雅集盛会,但我们可以饮酒啊。”
宿瑜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壶,脸上露出一抹美滋滋的笑容:
“这是我出发前准备的桂花酒,正好解乏。”
慕容嘴里嚼着烙饼,含含糊糊地开口: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顺利找到那个晋老太太。这万年前的地图,估计不靠谱。”
“上巳之前,落南的毒必须得解,不能再拖了。”
墨夷泠面色凝重,语气坚定,目光落在落南身上。
落南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比之前好了些许,他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轻梦低着头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冯青青连忙出来打圆场:
“肯定会的!以我们的脚程,估计初三那天就能抵达西北荒漠腹地,到时候一定能找到晋霓前辈。”
“但愿吧。”
轻梦淡淡回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前路漫漫,有未知的凶险,有难解的谜团,却也有并肩同行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