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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试探

梁鸢没办法冷静,她比谁都害怕这件事被人知道。可是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要是贸然去找那位爷,少说要惊动这院子里的人。周霁言住在另一间厢房,要发现她不在可太容易了。

但是宋玉萍说得信誓旦旦。

“又兰,你夜里替我吹屋里的灯,谁来都不要开门,就说我睡了,知道吗?”她把又兰拉过来,叮嘱了许多许多遍。这才套上斗篷,把自己裹得紧紧地。

“姑娘,您去哪儿?”又兰吓一跳。

梁鸢伸出指尖:“嘘……别出声,可能要出事情了,我得去找他。你一定替我守好了院里,千万不要放人进来,知道么。”

人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会生出无限的勇气。

梁鸢也没想到自己又要深更半夜去找他……上次也是,还遇到了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把她拉起来,用灯笼狠狠地照了眼睛!实在让人很生气!

好像就是上天安排好了似的。竹荫馆这个位置,不在内宅,又不属外院,偏僻地让人不安,却又能很安全地到达漱石斋。更何况……她又遇见了上回撞见她的那个侍卫!

“哎呦,您怎么过来了。我去请高先生。”那护卫咳嗽了一声,怕她想起上回那桩子事儿,说完回头便跑:“您等着啊,我这就去……”

“欸!”梁鸢喊都喊不住。

请高尘干什么。这不是就更多人知道她来了吗?

她低着头,忽然很想拿兜帽把自己的脸罩住……其实还是害怕让太多人知道这桩不能见光的事。那可太不能见光了……哪怕是他的亲信。

梁鸢这头心里正别别扭扭。漱石斋巡守的护卫都像没看见她似的,并且还有人到了月门那边去,不让人随意经过这条道。

可见他是费了心思的。

不远处灯笼明明灭灭,她远远便见一个人走过来,高高瘦瘦的,身上穿着绘有墨兰的右衽领袍。他看见她也是一愣,撑着伞过来:“梁姑娘……”出乎意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夜色太浓厚,可是她身上的衣裳明明也是浅色的。

梁鸢不好意思见到他。

抬手捂了捂兜帽,一边跟着他往偏厅去,一边小声道:“二爷在吗……”

她声音小小的,毛绒绒的帽子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唯能看见她白皙轻巧的鼻子。高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嗯’了一声,之后却有些犹豫……

那位爷身边的人大都利索。

梁鸢敏感地觉察出什么:“怎么了?”

高尘见她面色有些焦急起来。待到游廊下后,这才收了伞,告诉她:“二爷前日染了风寒,暮间回来更重了些,这会儿许是有些不便。”其实他也不知道便还是不便,那位爷恐怕见到她来,甚至会更高兴些。

思索片刻后,才道:“您去看看吧,我就不让人去通禀了。”

其实他也想看看,这位小姐若是不得通禀便进去,到底会是怎么样。人对人都该有个定性,这位姑娘到底能做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也是让人值得试探的。

“风寒?怎么会风寒呢,可是昨夜我们还出了城啊,早晨在天目山……”她有些惊讶,却并没有回忆到他有一点的不适,甚至回程的时候他还在看年节积压的公文。所以他那时就病了么。

“许是因着初五开衙吧。”高尘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年后便抽不出那么多时间了。带您去天目山,也算是了了您一桩心愿。”

可是有这么了人心愿的吗。

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先生带我进去吧……”

明明离他那么近,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甚至那么高兴地要他带她去山顶。山顶是最冷的了。

如今还要来找他,帮她解决另一桩事。

她好像一直在给他添麻烦。

卧房的门开着,她轻轻迈了进去,临进去之前还看了高尘……却是没有犹疑,直接走了进去。她还是担心的,天目山那么冷,冰天雪地,走一趟下来,生着病的人也不太能受的住的。更何况为了照顾着她,恐怕路上也没有用药。这不是更严重了么。

里间熏着淡淡的香,似乎是玉檀木的味道。

走到里间的时候,她便看见那位爷坐在窗边,身侧点了灯,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还在看这些天压下来的公文。明明还生着病。她听见他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二爷……”

一扇大理石屏风间正见卧房隔了开。她就站在屏风后,交握着手,往那边看的时候,声音都小了。

男人早听见了响动。脚步轻轻的,不像他的下属,倒更像是个女孩子……就只能是她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很稀罕地看着她,招手让她过来:“来……怎么想到来我这里。”这小祖宗回了府里,恨不得对他避而远之。这次肯过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他难得皱了皱眉,却又抬手掩住口鼻,又咳嗽了几声。

只好笑了笑,柔声说道:“算了,还是离我远些吧。”

灯下的面容有些许憔悴。却依旧是好看的。温文儒雅,不动声色。

梁鸢看着他,却有些微妙的难受。她没有往屏风旁的椅子上坐去,而是走到了窗边,双手交握着。她听见她低低的声音:“您喝药了了吗……”那么难过的声音。

周秉谦听着,却好像有什么一团软软的什么东西,往他心口填了一下。

“怎么这么委屈……”他觉得好笑,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她拉到跟前来。看着她白皙稚嫩的脸,忍不住碰了碰她的鼻头:“病的是我,你怎么了……我可没有欺负你。”怎么好像更委屈的是她呢。

这姑娘平日里笑盈盈的,倒是少见这么难过。

她不说话。

周秉谦也不急着问她。

就这么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到自己掌心上,轻轻揉了揉,好笑地问她:“你在心疼我么……”

柔软的小手就这么被捏来捏去的。她从前也碰到过他的手……可是今天,却好像有点不一样的意味,总觉得他掌心滚烫,吓得她想立马缩回去!

“没,没有。”

心跳好像,一点一点变得快了起来。

那点难过的情绪,却好像又没有冲散。她抿着唇,总觉得自己方才被他碰过的手,有些丝丝痒痒的。又似乎有什么挠了她的心尖。

不过这点旖旎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又听见一阵很沉的咳嗽声,梁鸢也顾不得什么了,慌忙转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声音又变得闷闷了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您说了的话,我就不去天目山了。那么冷……风寒会更重的。”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很重要的人。至少在旁人那里,甚至是她的父母,她都没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有什么值得让人带着病,还要哄她开心的呢。

小小的梁鸢不懂。

身边的这个姑娘,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周秉谦接过她拿来的茶,咳嗽过后却是没有喝,反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又大了一岁,这一年,总该要有些难忘的事情。以后回想起来也会高兴的。”

他笑笑:“你现在不懂,以后就知道了。”到了他这个年岁,很多事都不会再让人的心湖有所动荡。

十六岁的小梁鸢,会为了一场盛大的云海而高兴,那就是最无价的事情。

所以他想带她去看看。

小姑娘不说话。低着头闷闷的,也不坐了也不瞧他……这是心疼吗。她不太懂。

她心疼过母亲日夜操劳,也心疼过父亲弥留之际那苍老的脸庞,可是她从来没有这样心疼过一个男人……一个对她有些别样心意的男人。

梁鸢忍住没抹热热的眼睛,转头却凶巴巴的:“那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她声音软软的,第一次,把手塞回到他掌心里:“身体很重要的!我父亲就是很早去世的!”

说完又瞪大了眼睛。

呸呸呸。

她说的都是些什么!

谁知却惹得男人笑了起来。把她一把搂进了怀里,忍不住揉了揉她圆圆的脑袋,沉声道:“我有这么老么……”几乎是要把她的后脑揉圆了……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很欠教训。

梁鸢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声不吭地让他揉。

好歹只是把她头发弄散了,没真的训她!

又过了一会儿,侍从送了药进来。梁鸢很勤勤恳恳地去给他端药,还装模做样地吹了两口:“您快喝!还是热的!”描补之意甚是明显!

周秉谦不知道该说她什么才好。

笑着接过了她端来的药碗,一口气喝了,这才问起她的来意来。得知是因为宋玉萍的事之后,才堪堪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沉声道:“我知道了。”见她一脸担忧,连唇瓣都发白了,才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不是什么大事,别怕。门房各处不会有人知道你出去过,也不会有人查出来的。”

“你还不放心我么。”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很不好办的事。

至少在这座宅邸,他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夜变得更深了。梁鸢走后,周秉谦随即招了高尘进来……门外的人过来得很快,却是实在感受到了一点惊诧,心知是自己露了心思。比起洞悉人心,谁能比得上这位从刑部外放的大人呢。

“爷。”他弯腰行礼,却是比平日又低了几分。

周秉谦看着他,知道他在他身边,往日也是这样的。

可是今天他用梁鸢来试他,他却有些不太高兴……那个姑娘傻乎乎的,要是他不那么喜欢她,这样贸然进来,恐怕她就要被当成刺客处置了。谁给他的权力这样对待她?

他念了捻手里的沉木珠子,微微弯了弯腰,俯视着他,问道:“你让她进来,是在试探什么……”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尘心知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透,心下一沉,没有说话。

周秉谦到底放过了他这一次,让他起来,直言道:“再有下一回,就不是这样了,知道么。”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或许现在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朗。只是他更不喜欢有人拿梁鸢试探他。

高尘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这夜荣禧堂的烛火却是在深夜亮了起来。宋玉萍抓住这个机会,连忙到了周老太太那里,披风一摘下就哭诉道:“姑祖母,您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昨夜我的丫头在角门后的弄堂里,看见梁姑娘上了一架马车……”

“我们宅子里原先平平静静的,这么就她来了之后,总是大事小事不断呢!舒月表妹也总受委屈……我看是有人命理不好,克父克母的,自己也不干净!”

她说得煞有其事。

周老太太原先坐在矮榻上闭着眼睛听,这会儿却是已经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她夜里出去过……这这么可能。”府里是有夜禁的,到点闭门,能有这手段给她大开方便之门的可没几个人,半信半疑道:“那丫头看错了罢,就连你几个哥哥晚上都得守夜禁,能把她带出去的恐怕除了我就是你叔父了……”

难得地哼了哼:“你在想什么。”

显然又是不信了。

“姑祖母!我肯定我是看见了的,您让人去门房各处查探就是了,还有府里的内门,肯定有蛛丝马迹!这种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否则可不就是太没规矩了么!”

“如果她这样儿的都轻拿轻放,那舒月妹妹也不至于到静安寺去过那么清苦的日子,轻拿轻放不也就得了,还能在身旁孝敬您!”

宋玉萍是打定主意要把梁鸢拖下水的。

否则众人都记得周舒月的事,周二小姐又要找她的麻烦……那便要想办法制造一件更大的事,把前些时候的都盖过去才好!

周老太太让她讲糊涂了。

只是宋玉萍煞有其事,连时辰地点,有几个人在门边候着,都说得一清二楚。这才有几分警觉起来。一时也气得重重放了手里的杯盏:“你说的,我明日会让人把她招过来问的,肯定得有规矩,不然府里不就乱了套了。”

不仅如此,还要把暗地里给内宅行方便的门房都抓出来才好。

看是谁在动用私权做这样的事!

“要是我查出来确实如此,那你就是有功了,我要赏你些什么……”老太太想了想,让她先回去。而后才招了底下的管事婆子过来,让她去告诉回事处的人,明日一早过来她这里,她要看回事册子。看这几日都有谁出了府门。

今夜的风雪又大了些。

你又大了一岁,这一年,总该要有些难忘的事情。

掏出我的预收 《元绶六年》

元绶六年,少帝亲政,下令幽禁三大辅臣,并秘密处死内阁首揆齐殊澜。

此后十年,江山摇摇欲坠。

——《明书》

陈惜出身于末流商户之家,父亲讨了十几房小妾,母亲早逝,继母刻薄,家里早就烂透了。

父亲把她卖给了齐六少爷。

一个比她爹还烂的男人。

嫁进齐家两年,陈惜像棵小草一样努力地活着。

她省吃俭用地攒银子,学认字,学算账,想着有朝一日终能出去,置一间小商铺,过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可是就在她攒够银子的那天,齐六少爷发现了她的意图。

他打她,把她关了起来,还烧了她的书,卖了帮她的丫鬟……阖府早就视若平常,三奶奶过来劝她:去给你夫君道个歉。

她被饿得奄奄一息,在答应去见他的前夕,偷偷在袖中藏了短刀。

她没想到她丈夫会喝醉酒,失足跌落山崖,被人抬了回来。

她更不知道,建宁十七年醒来的那个人,不是齐六少爷。

而是元绶朝的半边天,内阁首揆齐殊澜。

————

史书记载的是,他因病而亡,归葬岭南。

齐殊澜不知道是该夸这位少帝聪明,知晓要除掉自己,还是该斥这位学生一声愚蠢,自断臂膀。

一朝江山易主,当年迫不及待要笼权的少帝,已然成了一抔黄土。

而他在柳州齐家醒来。

齐殊澜保了旧朝十余年,终于发觉自己做不了圣人……庇佑天下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要他庇护一个小姑娘,

那还是很容易的。

【小剧场】

……齐殊澜把陈惜养得很好,她好学,聪敏,坚韧,也逐渐褪去了年少时的稚嫩和怯弱。

建宁二十一年,他问陈惜要不要改嫁。

正在练字的女孩儿手忽然一顿,笔墨糊开晕染成了一团。

她沉默良久,忽而扔了笔,转身抱住他,把头用力地埋在他颈间,闷闷地道:“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他……”

“可是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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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