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么。
天目山的风向来是凛冽而清寒的，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是这一刻，无边的云海下，这风又好像变得柔和了起来，拂动发丝轻轻擦过耳边。
她甚至能听见轻柔的风声。
梁鸢平静的心跳，好像有一点微微变快。她喉头不自觉地咽了咽……身为女孩子，她隐约知道那个答案，并且微妙地想听到这个答案，就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些都是不对的。
可是这一刻她感觉到爱也是真的。
甚至这种爱不一定是锦书山盟的那一种，或许只是一点微微的爱怜。
她抿了抿唇，执拗地问：“您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
为什么呢。
比起这些摸不到的东西，她更想从他口中得到更准确的说法。让她在这段关系中给自己找到一个定位……是闲来无事的兴致，还是护溺弱小的怜爱，抑或是一点微微的喜欢……这些都是不一样的。
她太执拗。
周秉谦道：“你想听真话……”
女孩儿歪着头，认真地道：“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谁知那人却伸出手，梁鸢顿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好像一下便陷了进去，只听见头顶柔和的笑声：“傻孩子，只有真话……”
他怎么忍心，骗一个一点心思都没有的姑娘。
梁鸢耳边再没有了风声，只有头顶沉沉的呼吸。温暖包裹着她的全身，就连掌心都是温热的，轻轻抵在他胸前。他温和低沉的嗓音，透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希望你来天目山，会高兴快乐。”
日间时她眉间的愁绪深深散不开……他不希望她在他身边是不快乐的。
她听到了他亲口承认的答案。
只是因为他希望她高兴。
好像有什么在耳边轻轻蹭动，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了起来……偏了偏头，才发现是自己微缕的发丝。肯定是这发丝太不安分，搅动了她平静的心湖。
梁鸢默默地把那缕别到了而后。阻止它四处乱动。
“那我很高兴……”她轻声道，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最高兴了，雾凇果然晶莹壮观，云海跟嶙峋的山石很相配，霞光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她认真地陈述，一字一句，不浪费任何人的心意。
即便这个男人，只能称为情人。
谁能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他把她拥入怀中，又抱紧了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初四是官员最后一天假期，返程路途也并不算短，是以他们并不能待太久。梁鸢也没有再说要再在此处待一日的话，乖乖地跟他回了家。这也是她及笄之后第一次这么高兴，由心而外的高兴。
他也并没有真的那么闲暇。回程途中便开始看年节积压的公文。
马车摇摇晃晃，从昨夜到现在。梁鸢觉得他真的辛苦。
她一直看着他，周秉谦以为她想要什么，特意放下手中的卷宗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哪里有什么。
她就是多看了他一眼而已！
“没，没什么。”别别扭扭地回过头去。
路途漫长，却也终究能到头。从她看见周家府门前那块牌匾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一天的快乐就要到此结束了……进了这道门，她依旧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他又变回了周二爷，手握生杀的布政史大人。他短暂地属于了她一下。
因着这想法，她在将要下马车的时候，难得顿了顿。
“怎么又走神……”他伸手敲了她的额头。不轻不重的一下，只为让她在下马车的时候长记性。
梁鸢不觉得疼，却惊诧于她方才的想法。
为什么会觉得他属于她，她原来并不想卷入到这场不伦的关系之中。甚至害怕自己到最后脱不了身。
是不是这快乐的一天，让她得意忘了形。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进了府门，即便有侍从清道，却也不能如外面一般随心自在，走在夹道上的时候，梁鸢便觉心惊胆战，她最怕有人撞见这桩事，到时候叔夺侄妻，会闹出多少流言蜚语出来，每一句落在她身上，都比山石还重。
高墙之间的夹道上。
她正低着头，落后身侧那人半步，却听见身后匆匆的脚步声。梁鸢不免惊了一下，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踩着急而赶的步伐。这是回竹荫馆最近的路……是从南山苑回来的周霁言。
“不能走这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她听见那人问拦路的侍卫。侍卫直说今日府里遭了偷盗之事，正在盘查。紧接着又起了争执……
梁鸢差点想扯着身侧人的袖子，把他拉进最近的巷道里！眉头皱得紧紧的，显而易见的紧张。
可是不过一会儿，她便听见头顶好笑的声音：“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惹得紧张地偷听的姑娘吓了一跳。这哪是见不得人，这是见不得光！
她的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直白的，不留一丝情面。周秉谦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的下巴抬了起来，让她看着自己。没用什么力道，却是让她感受到了一点压力。
梁鸢迷茫地看着他。
直到他松了手，听见那句‘算了’，自己的下巴才最终被解救出来。
为什么忽然捏她？
始终没想明白……巷道外的声音忽然没了，重新恢复了安静。两人之间莫名也沉寂下来。他不说话，她便也不贸然开口……始终警告自己不要忘了身份。
送她到最近的月门，离竹荫馆不过一条小道而已。男人停下脚步看她。
梁鸢却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斗篷来。忙脱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又递还给他：“这个，”这个东西她不能带回去。显见不是她能置办得起的。到时候被谁发现了，她怎么都是说不清的。
直到他接过后。
才微微欠了欠身，朝他行了一礼。
他眼见着她又恢复了从前规矩的模样。逆来顺受，却又顺得不彻底。就好像在天目山上……她轻轻拉着袖子喊他周大人，不曾发生过一般。
“行了，回去吧。”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倒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置气。
梁鸢却很微妙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抬头看了看他，不经意间，与他的目光对上……
好像又没什么不一样。
转身离开后，她一直在想那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因为她给他行礼吧。可是那不是规矩么，从前也是这样的。她想不明白。
走在夹道上，耳边风声忽然大了起来，竹竿四摇八晃，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梁鸢……你果然在这里！”
怕什么来什么。她没带又兰，又是在这竹林小道上，只怕是要吃亏……深吸一口气回头，才发现是那位宋小姐。她身边也只带了一个丫头，面容却是不善的。
只见她缓缓走近，似乎是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一般，说道：“今晨你身边的丫鬟去寻老太太告假，说你病了，可我现在看你好好的。而且……你昨夜并不在府里。”
宋玉萍身边的丫头昨夜晚了门禁，偷偷躲在巷道里。
“我的人看见你上了一架马车！”她很肯定地道：“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吧！这么遮遮掩掩的，也不是言表哥，你说到底是不是哪个见不得光的野男人！”
梁鸢心口一跳。
怕她的人真的看见，又怕她在诈她：“送姐姐在说什么，我昨天分明在府里呢。”
“你胡说！有人分明看见了！你若心里不虚，不如明天我禀告姑祖母，让她老人家查探门房与内门各处，我看总有蛛丝马迹！你这样儿的就是在败坏周家名声！”
梁鸢这下才是真的相信她看见了。
一时也有些慌，面上却镇定：“你要回禀就去回禀吧！”转身就走。
是他说的……有什么都推到他身上。可是转身就后悔了，虽是把事情推给了他，可是届时要是真的百密一疏，漏了什么，毁的可就是她了！心里一直打鼓，犹豫许久，却还是没停。
她可以查出来。
但是她绝不能亲口承认。
宋玉萍在身后冷笑一声：“你不信我就不信我吧，明天我就去回姑祖母，到时候你别后悔就好。”昨日张小姐的事周舒月担了下来，周二小姐不是什么善茬，如今正找她麻烦。
此事说到底在梁鸢。她来便是希望她去给周舒月说个情，让叔父那里可以不那么苛严。谁知却是抓到了这么一件事！
这么才好啊！事情多了就可以盖过之前的事，就没人在意她教唆周舒月拐走张小姐的事了！也就没人在意她。
夹道上没了生息。
梁鸢面上镇定，心里却是终于慌了，她一点都不想让人知道内里的这些事。哪怕一丝丝都不愿意。与人藏私可是大罪，到时候闹出来，她不会好过的。
回到竹荫馆，又兰看见她高兴坏了！却见她愁容满面，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忙捧了一杯茶过来给她。
梁鸢道：“你说，我要是被人发现与人有私，会是什么下场。”
此话一出，又兰便觉不好。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也就在这是，门外忽然传来响动，一道清晰的脚步声走在庭院里，直到来人推开门，喊了一声‘阿鸢’。
梁鸢心里藏着事儿，被他骤然吓了一跳。
“是你。”她坐起了身来。
周霁言却古怪地看着她：“不是我是谁，你怎么了？”他方才被拦了道，绕了远路才会院里，这会心里正不痛快。也没管她，合了伞便进了另一件屋里。
他一不高兴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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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