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鸢在竹荫馆战战兢兢地等到第二天。
果真听闻周老太太召了府内回事处的人说话,从角门到内门的管事也都到了荣禧堂。早晨便大动干戈,不知道为什么查了半天,直至傍晚才有两个丫头过来请她:“姑娘见谅,是老太太吩咐的,她请您过去问几句话。”说罢摆开了架势,也没管她愿不愿意,就做了一个请她走的手势。
梁鸢知道这是躲不过的!
她忽然庆幸自己昨夜没有犹豫,跑去请了援兵。不然今天可能真的就要把她推坑里了!
“好,姐姐等我一下,我拿件衣裳。”她心里虽然依旧有些担忧,却好歹有了点底,没有太过慌乱,就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一边拿衣裳,一边问道:“敢问姐姐是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拿银钱,那丫头上下扫视了一眼,当然不肯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呢,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她不知道梁鸢是有底的,还在笑话这位姑娘不懂人情世故,没有打赏怎么可能问得出东西来。
老太太看着就是生气的,只怕到时候这小姐要万分后悔没给她们塞银子了!
“梁姑娘,走吧。”
竹荫馆就是比旁处冷,梁鸢已经习惯了。可把那两个丫头冻得一哆嗦:“真冷啊,也不知道这地方怎么住人的。”
“嘘……”另一个丫头示意她噤声:“你不知道,这是二爷往日住过的地方,你这么说不要命了!”
“二爷住过?这怎么会……”小丫头惊诧。这处这么偏僻,无比阴凉,怎么会有主子爷住这种地方。何况还是那位爷!整个周家估计也没人敢这么做。
梁鸢在落后半步,细细听着,也十分好奇。她去过漱石斋,那才是符合那位爷身份的地方,气派又宽敞。怎么那么尊贵的人,曾经也住过这样的地方呢?一时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年长些的丫头终于有了摆弄之处,一脸你们不知道的表情:“二爷年少的时候得过天花,偏偏那时大爷正值院试之际,老太太怕影响大爷,二话不说就让人在竹林深处辟了个小院出来,就这两间厢房。”说罢怒了努嘴,看向竹荫馆所在的地方。
“后来二爷就一直住在这儿。也是够偏僻的,老太太也狠心……”
那丫头道:“自古长子受器重,幼子受宠爱,反而中间的不上不下的,我以为这是小户人家钱财不够才这样偏心的,没想到咱们家也这样。”
梁鸢听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闷闷的。
梁鸢道:“那还不如只有两个呢,器重一个,宠爱一个,不是正好么。”都是同一个母亲生出来的,为什么偏要这样呢。
“姑娘您懂什么,”那丫头一脸讳莫如深:“后来大爷走了,老太太把承望少爷跟舒月小姐接到了身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还惦记着让二爷教导承望少爷……原本要进门做二夫人的何……”
风声太大了,后面那句话梁鸢没听清楚,只问:“这跟承望少爷有什么关系?”
丫头好歹住了嘴,却是个憋不住事儿的性子,说道:“老太太想让二爷教导大少爷……其实是动了让大少爷为二爷承嗣的念头,但是又不真的过继,将来承望少爷还得给他亲生父亲捧香祭祀呢。”
那不是什么好处都占尽了!
大少爷原没有父亲,若是二爷一直没有儿子,那他便可无尽地享受叔父的资源。却又能承大爷的香火。
梁鸢悲哀地想,这跟她又有什么区别。父母虽然爱她,却更是爱了一辈子那个莫须有的儿子。那位爷权势滔天,却也被自己母亲这样算计着……人当真是怎么样都不能完满的。
梁鸢这边正想着,“哎呀”了一声,忘了自己还有更火急火燎的事情!
到了荣禧堂她要怎么说才好呢……
而另一边,宋玉萍正信誓旦旦地指了门房的管事,说道:“就是前天傍晚,跟今天差不多的时辰,你好好查查,到底有没有人开过府里的各处房门!”她很坚信自己看到的是对的!
门房果真拿着册子开始翻动起来。
老太太也看着,心里不住地泛起了嘀咕,又一边看了眼身边的丫头:“问到了没有……承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这除夕都过完了,怎么也得回来看看我,都一年不见了。”
丫头回道:“问过了,来信说今儿晚上就能到,厨房的席面都在做了,就等大少爷回来呢!”
这位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底下人都知道谁也越不过去。七嘴八舌地一道回话。周老太太这才腾出空来,指着管事说道:“就依宋小姐的,快给我查查,前天晚上究竟又没人出过府!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坏了!”
管事的手顿时忙得飞起:“好好,这就查!”说罢抹了抹汗。
梁鸢到荣禧堂的时候,入眼就看见满头大汗的管事,还有直勾勾盯着她的宋玉萍。只听见她道:“姑祖母,她来了,您可得好好审问她!我们府里不能出这样坏规矩的事,到时候谁都敢不遵夜禁,否则不是乱了套了!”
周老太太‘嗯’了一声。这回却没有贸然用盘问的语气说话,而是让人端了凳子来,指着梁鸢说道:“坐着说话吧,就是让你过来问几句话。”上回还冤枉了人家,这次总不能又先入为主了,没得让人家觉得她这老太太刻薄。
梁鸢看了言一屋子的管事,还有掌管内门钥匙的婆子,眼皮猛地跳了跳。还是先行了礼:“是。”
管事在一旁册子翻得震天响。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问她:“你前天晚上可在府里?怎么萍儿说她的丫头看见你了,我们府里是有规矩的,过了夜一律不许不去,你知道不知道。”
说罢,目光锐利了起来。整个屋子气氛都有些凝滞。
梁鸢自然是不能实话实说,硬着头皮道:“那天晚上我回竹荫馆,很早便睡了。然后第二天有些咳嗽,怕让您也跟着一道受病,便让又兰过来向您告假。便没来请安。”
“你说得不对,你分明是当天晚上没回来!”宋玉萍很肯定,竟然亲自走到那管事跟前,自己来翻。好半晌之后果然发现了痕迹。走到周老太太面前给她看:“您看,前天晚上内西门开过,还有垂花门,一路连通着出府的角门,这不是真真的吗!”
管事依然满头大汗,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门外打帘子的声音。
“老太太,是二爷下值过来了。”丫头进来禀告。
梁鸢听后耳朵动了动,忍不住回头看去,才见一人不急不徐地走了过来。那人身量很高,穿着修直合身的常服,一身的风雪凛然之气,走路也是不紧不慢的。
悬着的心忽然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便骤然安心下来,起身行了一礼:“二爷。”
房里众人也都跟着一道行礼。
周老太太看见他今天过来,说是喜极也不为过:“我三番四次命人去请你,说承望今日回来,你也不让人给我回个消息……还以为你不给我这个面子呢。我就知道你还是疼他的……”
男人坐了下来。余光处那个小姑娘看见他猛地低下了头,手指也交缠了起来,快要把手里的帕子拧出朵花儿来。也不知他是不是青面獠牙,除了昨晚过来找他这次,其他时候无不是紧张得要找个地方钻进去。
他笑了笑,面上却像是在听老太太说话,随口道:“过来看看而已。”
老太太笑意更深,想当然地认为他是来看长孙的。招手让人上了差来。
“我听说您在查前天夜禁的事,忘了说了,那天夜里,府门各处都是我让高尘开的。”就说了这么一句,也没再解释旁的,抬手啜了口茶。
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一拍桌子,转头看向宋玉萍:“我就说是你看错了罢!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哪有那么大本事,没人给她开门,还能是自己飞出去的不成?”
“你的丫头也是看迷了眼睛,没个准的事情拿出来乱说,我看你该好好管管了!”
“姑祖母!我,”宋玉萍一跺脚,急得忍不住也怀疑起自己来。内门若是二爷开的,梁鸢总不能是他带出去的吧!这别说是老太太,就连她也不信啊!那笨丫头遇上叔父,说不定吓都吓死了,天上地下两个人,打死也不可能有交集。
一时不免心虚了起来:“说不定,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低着头,心里那把看瘸了眼的丫头骂了个半死!
“好了,既然都弄清楚了,你们都回去。”老太太指了指底下候着的管事,一一遣散了,这才看向梁鸢:“好孩子,果真是错怪你了,没影子的事儿,晚上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梁鸢惊讶地看向老太太,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一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看来果真是无人会觉得二爷跟她有牵扯!一丝一毫怀疑的都没有!
她低着头,更加确信了自己的位置……要是留在他身边,估计就只能做妾了吧。那可是下下策!
心里想着下下策的梁鸢没有看见上首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满心满眼想着自己该怎么办,直到等到晚间摆饭落座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坐到了那位爷对面的位置。
“快去门房处看看,大少爷究竟到哪儿了,回来尽快让人回禀我!”老太太激动得茶也不喝了,高高兴兴地张罗着桌上的席面:“快,快,把那道酱鸭腌萝卜摆到承望那边去,他最爱吃这个,还有五香蒸鸡,黄豆猪蹄,都是他爱吃的。”
一桌子的菜,可见是宠爱这个孙子了!
梁鸢却透过烟火气,看到那位爷俊雅清和的面容……也就这么一眼,却好像轻易被捕获到了一般。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杯子,微微笑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
梁鸢差点吓死……
高朋满座,四周都是丫鬟婆子,还有宋玉萍跟老太太在……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心虚地握了握手,手心都酥酥麻麻的。
这天晚上周老太太等了许久,却是只等来底下传来的一句话。只说是路上风雪太大,一时耽搁,今天回不来了。席面早早散去,周老太太也没了兴致,草草吃了些就回去歇下。
荣禧堂外,众人散得很快,夹道上都是撑伞的身影。
梁鸢看见了又兰花,‘嗳’了一声,高兴地招手让她过来:“我在这儿……”声音难免拉高了些。跟着又兰的伞匆匆便走了。
“姑娘,您见着二爷了么……”又兰打着伞带她走过夹道,高兴地问道。
“见到了!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这么一句。
又兰却道:“新年岁礼,回事处做了好些斗篷,全都是最好的!凡是府里的姑娘少爷都有,您也得了,定是二爷要送给您……”又兰高兴坏了,他们有新的斗篷可以穿了!
梁鸢正惊讶地回头,却是转头便在昏暗的巷道里撞见了什么。
“啊……”
额头正要磕上,却是让一只手轻轻护了一下。
那人戏谑地笑了笑:“走路也不专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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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