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春醒时分 > 第21章 chapter 21

第21章 chapter 21

十分钟后,柏衡清从洗手间出来,身上只余一件薄衬衫。白色夹克搭在他臂弯处,茶水痕迹已经干涸,但仍残留一滩淡黄色彩。

他面色僵硬地坐回原位,看着眼前佳肴,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难道真与冯度慈的理想型相冲?

平日共处时一切安好,一到刻意使出手段的瞬间就立即会翻车丢脸。

是他没有引诱人的天赋,还是确切与冯度慈无缘?

如果是前者,柏衡清还能努力,他最擅长“勤能补拙”。

如果是后者——

他不允许这种可能存在。

柏衡清不自觉握紧了掌心的茶杯,手背青筋凸显,茶水颤动,全被冯度慈看在眼里。

她咬一口红米肠,边观察他的神色边想,柏衡清每次和她出游都像换了人格似的,亢奋异常,难不成他有“小学生春游综合症”?

冯度慈没忍住扬了扬嘴角,默默划掉这个猜想。

更靠谱的说法,应该是他做人严谨过头,对她体贴过头。

柏衡清本就待人有礼数,而这么多天过去,两人积攒下些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战友情分后,他的社交招待更是讲求面面俱到了。

相处下来,冯度慈渐渐看出他多少带着点“凡事都要尽善尽美”的强迫症,习惯对自己高要求。上次与这次的慌乱,不过是因为他想带给自己一场完美无缺的出游吧。

那种观看毛茸茸动物的心情又涌上来。

将现在的柏衡清与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进行对比,简直就是大相径庭的两个人。

那些冷漠、疏离都剥落殆尽,剩下一个会替她留夜宵的关怀备至的室友,一个温吞的默默听她说话的钝木石,和一个对出游认真到显得笨拙的同伴。

冯度慈翻倒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印象,拼凑成一个逐渐真实的柏衡清,心里觉得很有趣,不知不觉弯起眼。

结果被柏衡清误会。

他瞥见她脸上的笑意,白了白脸,又勉强勾出一抹笑。

“抱歉。我……原本想耍帅的,但是失败了,变成这个样子。”

冯度慈嘴里半截红米肠掉下来,差点咬到舌头。

喂喂喂,她可没笑话他啊,别这么委屈好不好。

刚想开口解释,却看见仿佛被抽去所有意识、失魂落魄望向别处的男人目光一凛,站起身大步跨向自助取餐档口。

接近晌午,档口前的人群愈发拥挤。众人饿得饥肠辘辘,一时失去排队秩序,都伸直手去够蒸笼。

黑西装的服务员挤在人流中,宛如煮沸的粥水里的一粒黑豆,身不由己地左移右倒,声音也被白茫茫的水蒸气稀释。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后面有年纪大的阿婆阿公,不要再挤了,要出人命的!”

有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排在最尾,腆着大肚拼命往里走,全然不顾身旁远矮于他的老人。右前方排着个背部微微佝偻的阿公,行动缓慢,堵住他前进路线。

他一甩手,粗壮的身子朝前一撞,老人挣扎着发出一句嘶哑的呼号,踉跄几步,即将跌倒在地。

服务员目睹一切,惊叫从喉口涌出:“阿公!”

人群被呵住,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般停止前进,齐齐转头向后看。

年轻男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紧紧护住老人的腰部与头,顺势屈膝,用自己半身作缓冲,稳健托住老人让他缓慢站定在原地。

柏衡清锋利的眉眼压下去,盯着那个左顾右盼欲装无辜的中年男人,面色冷而沉,声音压抑着怒意,字字清晰:“赶着去投胎?”

“还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别人说话?”

中年男人支支吾吾,不敢与其对视。混乱的人群也噤了声,默默移动脚步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

老人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摇着头说:“年青仔,算了,不要同他斗气。”

柏衡清缓和了神色,扶紧他的肩膀,“您餐位在哪,我扶您回去。”

经此插曲后档口前总算重归秩序,柏衡清又陆陆续续排了几次队,替阿公端来几样易嚼的茶点和艇仔粥。阿公拖着他的手说要请他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好好感谢他。

“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柏衡清笑了笑,替阿公倒好一杯茶。他指了指窗边正好奇张望过来的冯度慈,轻声说:

“但是我妻子还在等我。”

等他在花窗边落座不久,服务员送来一碗点心。五彩斑斓的啫喱糕,用透明玻璃高脚杯承装,上面插着一把微型纸伞。

玻璃杯下还压着一张折叠起的米黄色便签纸。冯度慈将它打开,里面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使内容都显得沉甸甸:

“祝愿你们日日像点心般浓情蜜意。”

“祝愿你们佳偶自天成,恩爱两不疑。”

抬头看去,一身红褐色中山装的阿公扶了扶金边眼镜,笑容和蔼地举起茶杯示意。

柏衡清看完便签纸上的字,轻咳了声,自知他在外人面前以她丈夫身份自居的事已暴露无遗。

但这又不是什么错误。于理,他们本来就有契约在身,于情——她应该还没看破他的私情。

所以才安全。

他有了几分底气,抬眼看向她,却意外陷入一束促狭、柔软而令人晕头转向的目光里。

“柏衡清,我觉得你今天没有失败啊。”

冯度慈托着腮,睫毛绒绒地簇起来,眼里流光溢彩,像玻璃杯折射的炫目光线。

“你确实很帅。”

“真的。”

-

“后来呢,他什么反应?”古意灵摁着冯度慈肩头,将她的身子慢慢压向软垫。

无雨的四月份其实很温柔,临近下午六点半天边还亮着,霞光明亮而不刺眼,温度刚刚好。

傍晚凉风卷过红楼旁的空地,卷过几支梅花桩,轻轻吹起仍在训练的两名女生的碎发。

冯度慈咬紧牙,忍受着腿部细密而持续的疼痛,将一字马做得更标准。

她长长呼了口气,回道:“像个被放进锅里烧的木头似的,皮肤又红又烫,半天没说话,一直魂不守舍的。”

“你别看柏衡清好像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他是一个挺容易害羞的人。不经逗,熟了之后什么情绪都写脸上。根本没有之前小报上传得那么夸张,你懂吧?”

冯度慈筋骨一下拉伸得猛了,嘶嘶倒吸着凉气。古意灵连忙松了手。

她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扔到冯度慈怀里。

“不懂。”

古意灵跟柏衡清没打过几次照面,除了茶屋那几回,最近一次交集就是他在林玉芳松口与冯度慈和好后,派人往她家里送了礼。

包装精致的点心、上好的茶叶茶壶、港城老字号的阿胶燕窝、护腰坐垫与按摩仪……一盒盒摆满了客厅。排面上华美轰动,而落实到内在,桩桩件件又都实用得恰到好处。

他还根据她家三人喜好分别送了手工制品,古意灵收到睡莲样状的手环,林玉芳则拿着做工精细的翡翠镯子,想追溯到商家处退还都没办法。

柏衡清在礼品盒内附了备注信,主旨是感谢她们对冯度慈多年的照顾与对他的接纳,情重而礼轻,未来会用切实行动还情。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心意也足见,让人无从挑刺。

所以古意灵难以将冯度慈口中“漏洞百出、羞赧、插纸条的毛绒鹦鹉”等形容,与那个神情总是如雾一般浅淡且行事周全的男人相匹配。

但冯度慈大概没说谎。首先因为她撒谎功力很差劲,其次是她和她妈因为担心,去冯度慈家门外偷听过墙角。

一切安然无恙。冯度慈讲趣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只是其中悄然混进了男人的低笑。

与冯度慈亲近的人,古意灵、林玉芳还有凌景唯,都能隐隐窥探到这桩婚姻的一角本质。利益多过情的短效交易,其实比那些打着“爱”旗号的命运捆绑要安全多了。

波折一过,两不相欠,还复自由身,各自从棋盘两端退场。

如果过招间还能偶尔同频、相处融洽,全当意外之喜。

而且从她们角度看,冯度慈连情绪价值都无需掏心掏肺地提供,这段“不对等地位”的关系危险性又大大下降半截。

没什么可焦虑的了,顺其自然吧。只要等这场交易结束。

但古意灵没想到灯火通明的旧屋里酝酿的不是棋局,而是一部玛丽苏泡沫剧。

心甘情愿扮成傻白甜的人还是柏衡清。

她看着冯度慈被汗蒸得红通通而无知无觉的脸,再次强调:“不懂。你们这对怪人。”

“什么怪人,哪里怪了?”

古意灵没回答,瞥了眼腕表,说:“我够钟要走了。朋友晚上约了我吃饭,她刚入职新的自媒体公司,说想好好庆祝。要不要我顺路搭你回去?”

“我没打算这么快回家,”她锤着小腿缓解酸胀,往右前方抬了抬下巴,“待会儿再戴着狮头在梅花桩上练一会儿。还没把商演新编的那套步法练成肌肉记忆呢。”

古意灵猜到她会这样。

前天训练时冯度慈接了通项目宣传部门打来的电话,转头喜气洋洋地跟她说舞狮队要去商演了。

团队策划了一个纪录片企划,准备拍摄她们从街边到舞台,从古村到现代商业中心的全过程。既能初步打开知名度,又可以为后续宣发铺垫共情点以进一步累积受众。

这样一来首场正式演出的环境条件肯定不能太好。团队决定先从商演开始,再逐渐延伸至晚会、地方台节目等。

冯度慈不在意规模大小,只要能演,有观众愿意看,她就很开心了。

那天古意灵听到消息后就早有预感她会多用功。

冯度慈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犟种,面对付出决心的事,即使世界末日来临都阻止不了她。

舞狮不必说,从小时候刚入门起她就没缺席过一天队训,累到两脚酸软累到哭,也要挂着满脸泪痕扎好马步。

更夸张是她备战高考时,为了赶上一轮复习的进度,每顿晚餐只啃两个袋装菠萝包,夜里还猫在宿舍厕所里做题做到凌晨,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那段时间她暴瘦,仿佛只剩一具骨架子,倚在古意灵身上,她从没感觉过她那样轻。就像火燃烧殆尽后残余的草木灰一样轻。

古意灵知道冯度慈对这种狂热的燃烧成瘾,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劝动过,只能放任她与之和谐共存——用一点无伤大雅的短时健康,换取一次成功。

她皱了皱眉,严肃道:“那不要太拼命,绝对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遵命遵命。你快走吧,别一会儿碰上晚高峰堵路上了。”

古意灵走后四下重归寂静。冯度慈拖着腿站起来,密而尖锐的痛感就像脚底下扎着无数根银针。

她扶住梅花桩,在空廖的场地里静静匀气。

不远处红楼的玻璃门忽然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又像是有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