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度慈瞟了一眼,没在意。
肌肉的酸胀略有缓和,她拿起火红威武的狮头套在头顶,先在平地上过了一遍基础步形。
弓步、虚步、扑步、盘龙步、高架开立步,脚下砂石随着腿部动作的变化梭梭作响。
手机播放录好的锣鼓音乐,她开始配合着抬举狮头,令其眨眼、张嘴,神态活灵活现。
仿若竹架子真的长出了骨肉,人化作狮形,自此不再是做戏,而真有一头母狮,正气宇轩昂地在领地逡巡、游戏。
皮鼓声沉而稳,红狮绕场信步。
镲声响了起来,红狮甩头摆尾,探头视物。
锣鼓镲三乐同震,节奏愈来愈快,气势磅礴。红狮调动全身,卯足力气连连飞跳,跪行过软垫,跃上首行梅花桩,踩着鼓点不断向上攀升。
正在狮子要飞扑向高杆的节点,一道嘹亮的唢呐声横空而出,凄迷震悚。它宛如被夺了魂,双脚死死定在桩上,一动也不能动。
半晌后,才慢慢下到平地。
冯度慈卸下装备,狮头怒目圆睁地栖在腿边。灵动威风的神兽变回人形,又化作死物一件。
她喘着气,有些愤恨地锤了锤自己不争气的腿。
商演规模虽然不大,但团队想追求小而精,誓要打造一个惊艳四座的首次亮相。
于是她们计划让两只狮子对决,将梅花桩舞狮与高杆采青结合,乐器加入唢呐、竹笛,怎么有冲击力怎么来,
“采青”是传统舞狮里必不可缺的一环,狮子通过套路表演猎取放置在某处的红包与生菜,寓意生财、丰收、驱邪纳福。
其形式主要分为将生菜置于河面上的“水青”,将生菜置于平地的“地青”,与将生菜高悬于空中的“天青”三类。
冯度慈练了十余年,基本功过硬,早已对“采青”节目滚瓜烂熟。她表演的“地青”是静榕村公认最精彩最灵动的,能把十一个舞段都演得入木三分。
可一旦脱离地面,踩上高桩,她的功力就有所折损。
冯度慈十二岁时初次练习“天青”时才知道,自己原来恐高。
静榕女子醒狮队当年能重振旗鼓,再次被大众所知,靠的就是在“采天青”上做创新,将梅花桩拔高成四米,以险峻的舞台设施与轻巧的步法为亮点。
而她作为她们的传承者,竟然恐惧这个曾为她们带来成功的高度。
冯度慈不愿接受这种结果,所以再畏惧再胆怯,也硬逼着自己克服。
后来眩晕感逐渐消失,她在梅花桩上越走越稳。表演的“天青”虽然始终没有“地青”出彩,起码没有砸了静榕女子醒狮的招牌。
但抵抗身体本能的代价是“恐慌”它不会彻底消失,而是潜藏在肌群里,在冯度慈毫无防备的瞬间重新跳出来。
比如刚刚。
她叹口气,也来不及思考是因为唢呐声而受到了惊吓,还是自己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太大。
时间仓促,她要做的就是像之前每一次那样,让意志再次占上风。
冯度慈重新套上狮头,踩着梅花桩拾级而上。厚重的狮披是天然的煮炉,蒸得她头脑昏沉,走得越高,身子越不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刺得她眼睛生疼。
在短暂模糊的视野中,梅花桩上的圆形铁片看着不再高而遥远,抽象成了一颗颗扁平的波点,贴在沉色地面上,像树轮,像涟漪。
她有瞬间走神,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彼时叶沛心与十二岁的冯度慈在烈日下僵持了大半天,威逼利诱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女孩就是举着狮头不敢迈出一步。
而她看着妈妈殷切的眼神,心里也很着急,想自己怎么会败在开头。可每每望向脚下近四米的高度,本能就牢牢锁住了所有神经,让她动弹不得。
身体不受意念控制,她心底涌出一股万分强烈的羞愤感,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
冯度慈仍旧站得笔直,狮头却闭了眼,里边传来抽噎声。
叶沛心见状,一改往日严厉作风,竟开始柔声细语。
“小慈,你听我说。”
冯度慈透过窄窄的狮口看叶沛心,她素来紧绷的神情放松了,眉宇间蕴着点心疼。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做,而是恐惧在压迫你。因为我不能钻进你心里帮你驱散它,它欺负你孤零零一个人。”
冯度慈听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宛如山倒,放声大哭。
叶沛心替她摘掉狮头,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凌乱的头发。
“我们小慈呢,虽然调皮好动,整天被骂,但实际却是最聪明的小孩,遇到问题懂得及时找大人帮忙,不会傻乎乎地放着不管,让结果变得无可挽回。”
“每次你向我求助,我都会觉得自豪满足。因为我被你需要着,你很信任我这个妈妈,我也还有能力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忽然讲这些,你会不会觉得肉酸?”
冯度慈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叶沛心笑了笑,擦拭掉女儿脸上残留的泪痕。
“但是随着你慢慢成长,我发现我没办法永远永远保护你。
“之前小时候学武术,你不是说你要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第一侠客,封我和你老爸为副手,一起称霸武林江湖。我和你老爸不同意,你还哭鼻子,说那你也不当大侠了。说江湖没了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傻瓜女侠,你长大后要闯的,是一个人的江湖呀。”
“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以后或许还会发生很多次。你受困,而我在崖洞之外。能救你的,能支撑你走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冯度慈面露不安,揪住妈妈的袖口,想制止她继续说这些近似诀别的话。
叶沛心宽慰般拍了拍她的背,说:“放心,在此之前,我还可以陪你好久,陪你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难关都演练一遍。”
“我改变想法了,你继续当你的第一侠客,我愿意做你的副手。”
“那么这位大侠,”叶沛心一把抱起冯度慈,将她放在高桩上,再给她戴上狮头,“出关前的最后一道槛,就是梅花桩啦。”
“你不要想它有多高,而是把它想象成矮树桩的年轮,水面上的涟漪。你武功高超,会飞檐走壁,凌波微步,踩它就像蜻蜓点水。走过它,你真正打响名声,迎来属于你的江湖。”
叶沛心搂住她的腰,抬手遥指尽头高耸火红的金柱,耀眼的光晕高悬于顶,刺得人眼眶发热。
“就在那里,你准备好了吗?”
“三、二——”
倒数声戛然而止,冯度慈视线恢复清晰,发疼的眼眶缓缓落下一滴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盯着眼前的梅花桩,扯起嘴角生硬地笑了下。
那天的叶沛心那么温柔,带着如此复杂的神情,讲着她从来不会轻易吐露的真心话。
那时的冯度慈都要怀疑,她是她平常的妈妈吗,更像是某个平行时空交错的结果,因为她预知了往后的命运,所以才拼尽全力去安抚与叮咛。
她抹掉脸上的水痕,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播放键,激昂的唢呐旋律再次响起。
冯度慈伴着音乐抬举狮头,弓腰,变幻步形。她每一步都做得坚定有力,震得柱身跟着铮铮作响。
偌大的空地里连风声都停止,仿佛所有树木皆数化成缄默的观众,低眉善目地凝视着这只红狮。
她身体变得愈发轻盈,从一桩跳到另一桩,动作逐渐灵巧熟练。
唢呐声越来越高亢,她的心随之翻飞雀跃,伏在皮肤底下的热血正汩汩涌动。她在高空如履平地,每个舞段都做得标准投入。
“咚”一声锣鼓敲下,冯度慈仰倒在软垫上,胸口不停起伏。
她呼吸不顺,开始剧烈咳嗽,几乎要把内脏也一并咳出,最后却满面通红地大笑起来。
又掩着面,咬紧牙关,沉默地流泪。
说好要当她的副手,说好要陪她演练,说好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骗子,大骗子,说话不算数。
当初的倒计时根本不是让她准备好攻克梅花桩的难关。
而是让她准备好任由最爱的人彻底消逝。
心中沉抑已久的悲哀被划破道裂口,漫天漫地倾斜而出,冯度慈置身其中,热流涓涓从眼尾流出却怎么也流不尽。
她被这浪潮扑得烦闷,而后生出一点愤懑和一点恨,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索性重新站起身,又打算借训练的刺激性替自己转移注意力。接下来是商演最夺目的部分,在梅花桩上跳跃着采下“天青”。
冯度慈刚在软垫上迈出一步,小腿忽然猛烈抽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麻发软,使不上力气。
她知道身体超负荷了,这是在向她发出警告。
但她太迫切需要通过高强度的训练来麻痹自己,只有当全身心燃烧,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忆与悲戚才会暂时化为灰烬。
冯度慈忍着疼,竭尽全力朝悬着青的杆子奔去。
腿部的疼痛持续蔓延,逐渐吞没了思绪,她全心全意地疼着,终于不再想起往事。
连跳几步,动作愈加迟钝。她在极致的不适里执拗坚持。拉动绳索,狮口张合,瞄准在空中晃动的生菜,猛地一扑。
“咔嚓”一声,咬中了。
冯度慈甩着狮头快步下梅花桩,后知后觉地扬起笑。
脚下铁片忽然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部传来。
她失去平衡。
那团赤红的色彩从半空坠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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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