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掌力度施得重,冯度慈转了转腕部,没能把手抽出来。
柏衡清仍看着他,剑眉沉沉压着,仿佛迫切想听到一个答案。
冯度慈失笑。什么啊,怎么跟宠物犬似的,像害怕她抛下自己跟别的猫狗好了一样。
“我当然记得,”她反手握住柏衡清的掌心,抬眼看他,“在你心里我难道是一个健忘又不守约的人?”
“而且跟凌景唯约饭和跟你出去又不冲突,都是聚着一起玩嘛。又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除去排练那几天,我周末还是有时间的。”
听到这话,柏衡清刚舒展开的眉眼又阴沉半分。
“至少这个周末要给我,好不好?”他微哑着声问。
“城南那家镬耳居,我已经提前订好了位置。”
冯度慈挑起眉,“就是之前在网上火过一段时间的酒楼?我听芳姨说它没被博主探店前生意就很好,本地那些阿婆阿伯都要起个大早去排队订位,每天的预约电话都要被打爆了。程松手速够快啊。”
“是我自己订的。”他幽幽地说:“程松试了几天都失败,最后是我打通了电话。但酒楼不提供两人位的包厢,只订到靠窗位置。”
冯度慈听着,发现这语气里好像还有些隐晦的邀功意思?
她被逗乐,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柏衡清厉害。
他抿了抿唇,后知后觉自己没抑制住流露的吃味。目光逃难般偏移,忽然停在冯度慈肩膀某处。
她深色T恤的肩线上黏着一块很小的闪片。
与凌景唯卫衣袖口的装饰设计相吻合。
它是从他身上掉下的。
似被人从脑后打了记闷棍,太阳穴发胀发痛,意识模糊,唯有情绪鲜明。
柏衡清伸手将它摘下来,而后用指腹重重抹了抹那处,将他留下的褶皱彻底抚平。
对上冯度慈不解的目光,他弯起眼,说:“没什么,只是一点脏东西。”
柏衡清垂下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块微小的闪片随着握拳的动作嵌入掌心。
脏东西太多了。
他必须做得足够好足够耀眼,才能将她的视线牢牢牵住。
-
隔天冯度慈洗漱完毕出房门时,柏衡清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他照旧跟完全感知不到温度般,穿水蓝色薄衬衫外搭一件白色夹克外套,深棕条纹领带与脚下皮鞋颜色呼应。
他半倚靠在红木沙发上滑着手机,听闻开门转头看去,神情顿住了。
眼前的冯度慈穿了件浅色亚麻衬衫,银色细项链顺着敞开的领口向下延伸,下装配了条宽松的卡其色休闲西装裤,长发松松地散落在锁骨前,让原本跳脱灵动的气质多了几分俊美气。
柏衡清胸腔不可抑制地震颤起来。
比“好美”的喟叹更先浮现在脑中的念头是:她重视这场约会。
像是捧着双手接屋檐掉落的水滴的人忽然迎来一场暴雨。他被这样突如其来且慷慨的份量压得反应不及。
冯度慈走到木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的柏衡清身前,挥了挥手。
“不认识我了?”
她笑出虎牙,扯了扯自己的裤子又指向他。
“我们今天穿得好像一对哦。”
那样重的份量果然难以承受,掌心的暴雨还是泻了一地,他在全身心的潮湿里面红耳赤地别开脸。
她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让他这样狼狈。
柏衡清有些慌乱地拿起她的挎包就走,甚至忘记夸她一句漂亮。
冯度慈看着前方高大的白色身影,坏心乍起,追上去不依不饶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耳朵好红啊。”
柏衡清错开视线,轻咳出声,脚步持续在加快。
“害羞了?”
“是不是?”
“你回答我啊。”
“别挡着脸了,大番茄。”
冯度慈发现只要逗柏衡清一句,他的耳尖就会变红一度,似调色盘般变换不停。
之前她从没察觉让一个常年面不改色的人变得喜形于色是如此有趣味的游戏,一尝试便上了瘾,直至上车后才肯收手作罢。
柏衡清此次没开超跑,换了辆墨蓝色的SUV。车内显得空荡,不见装饰品,连个抱枕都没有,看来是不常开。
音响放着的歌也通俗多了,都是时下流行的粤语抒情曲。
冯度慈在婉转的女声里用余光看柏衡清。
他神情恢复成往日的无波无澜,眼底有淡淡的乌青。
他没睡好吗?
昨夜她收拾衣服时听见客房传来淅淅索索的动静,知道柏衡清也睡得很晚。她边叠着衣服,边想他可能在做什么呢。
柏衡清比她预料中还要认真对待他们的共同出游,次次都做足攻略,细心搭配着装。现在他会是在挑选明天要穿的衣物吗。
冯度慈想象了一下他叉着腰愁眉苦脸地看着满床衣服的样子,竟生出一种观看毛茸茸的鹦鹉往自己身上插纸条的心情,噗嗤一声笑了。
还挺可爱的。
她预备从衣柜里抽出T恤的手停在半空,犹豫片刻后左移,选择了那件亚麻衬衫。
因为他珍重彼此每次的出行,所以她也开始想回馈同等的诚心。
冯度慈取下架子上熨斗,细细熨帖着衬衫与休闲裤,忍不住猜测明天柏衡清看到她之后的表情。
也许会惊讶,也许会直截了当地夸赞她,淡漠的脸上出现鲜明的情绪,像敲破一颗安宁的蛋壳,里面流出的是粼粼亮片。
她在脑中慢吞吞地翻来倒去这些假想,心仿佛被一丛纯白的羽毛扫过。
掀起一阵柔和的、细密的酸痒。
冯度慈挠了挠自己的心口,熨完最后的布料,嘟囔道:
好奇怪,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新奇的痒意历久弥新,一直停留到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此刻。
酒楼金色的牌匾弹窗般跳进视野,瞬时吸引她全部注意力。
算了,以后再慢慢破解吧。
现下最重要的是在那人山人海的大厅里顺利吃完这顿早茶。
镬耳居在上世纪中期由南江知名的近现代建筑大师设计建成,起初走高端路线,专门承办高官贵人的礼宴。
后来被收购转型,给布满木雕、满洲窗与水晶吊灯的二楼设了玻璃面板仅供展览,新开辟大厅接客。
酒楼压缩成本保留原本的茶点配方与质量,靠高品质打响名头,打开大众市场。顾客自此源源不断,长红了三十余年。
前台挂着的陈旧摆钟已敲过十一下,饭市正好开点,大厅内放眼望去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多是几个大家庭聚会饮茶。
扎着高丸子头,穿一身黑西装的服务员引两人在色彩斑斓的花窗旁入座。
她大概是领班,约莫四十岁上下,动作熟稔地从桌旁的推车里拿出白瓷茶壶和几包红色袋装茶叶,纹好的眉一挑,“有普洱、菊花、红茶、香片……两位喝什么茶?”
冯度慈正纠结着,身侧的柏衡清忽然一摆手,从桌底下一伸一抽,“咚”一声往台面上放了个物件。
他支着下巴淡淡地说:“我们自带茶叶。”
她定睛一看。
嗬,铁观音,还是罐装的。
上面写着繁体字,港城货,懂门道啊。
就是这么大一罐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服务员见怪不怪,“嗯”了句,拿下别在衣领的圆珠笔往早茶单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又从推车里取出热水壶和点心卡。
“我们这里是自己去自取档口拿餐,就在前面排长队的地方,看到了吧?有需要再叫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柏衡清出声:“等等。”
在场两位女人同时望住他。
他将酒楼的盒装纸巾往前推了推,唇边勾出礼貌完美的弧度。
“麻烦帮我退一下纸巾。”
他再次从桌底一抽一伸,手腕上的无历黑水鬼劳力士在动作间闪闪发光,甩出了三包袋装手帕纸。
“这个我们自己也带有。”
柏衡清朝冯度慈的方位敛了敛下巴,一幅深藏功与名的样子,一摸又扔出两盒抽纸。
“不够的话还有,八十八抽的,四层加厚。”
冯度慈略微有些原地石化。
牌子是好牌子,柔软亲肤,还带着点香味,堪称贵族纸巾。
但这又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桌底下是藏了个元宇宙吗?
她猛地掀开黄色桌布,扎下头去来回扫视。桌下空荡荡,没有任何隐藏装置。
柏衡清到底把这些东西放哪了,裤兜塞得下这么多吗?难道他今天臀部格外翘是因为这个?
困惑拔萝卜般冒出,冯度慈直起腰,身旁人早就不见踪影,往前一看发现对方拿着点心卡一鼓作气汇进攒动的人潮里排队。
再一看,柏衡清已经凭惊人的臂力超越一众阿婆阿伯,从抢茶点大赛中脱颖而出。
他左手托五笼,右手托八笼,像个杂耍艺人似的闪过推车,闪过被老母教训的哭闹小孩,闪过步履蹒跚的阿爷,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下稳步走向窗边。
冯度慈扶额。
有点不想相认是怎么回事。
柏衡清放下十三笼点心,一一排开,虾饺、干蒸、凤爪、金钱肚……个个冒着热气,色泽诱人,香气直往冯度慈鼻子里钻。
瞬间的窘意被抛之脑后,众目睽睽算什么,吃得及时吃得好才是王道。柏衡清简直是超人啊。
她也喜滋滋地将想法夸出来,“你真厉害,一口气拿了这么多,还全是我爱吃的。”
未曾想仿佛给柏衡清打了记鸡血般,他刚坐下不久又站起身,看上去雄心壮志。
“你还想吃什么,我再去拿。”
“诶诶诶,”她赶紧拦下他,急声说:“不用了真的先不用了,这些够多了,吃完再说吧。”
恰好这时服务员送来塑封碗筷,冯度慈如遇救星,摁着他坐下。
“先啷碗先啷碗!”
谁知又触碰到柏衡清今日机关,他看见碗筷双眼放光,长臂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幅碗筷都揽了过来,自告奋勇道:“我帮你。”
冯度慈阻拦不及,一口气卡在喉口,预感不妙。
“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
“不,”他手指灵巧地剥开塑料包装,抬眼深深凝视着她,郑重宣誓般沉声说:“这种事,以后就交给我吧。我愿意一辈子帮你啷碗。”
哇,好像电视剧里约定终身的告白场景哦。
好动情,好深情款款。
但是为什么内容这么奇怪啊!
冯度慈皱起脸,本能地抚着小臂立起的寒毛。
而柏衡清甩出这么让人狂起鸡皮疙瘩的话后就专注啷碗,但很明显,他并不熟练。
冯度慈看出他想效仿那些常年泡在酒楼里的阿婆阿伯,将碗碟茶杯都垒成一块,再把筷子立在其中用热水一冲而下。
但阿婆阿伯松弛随意,谈笑间就烫好碗筷,而他小心翼翼地搭建着高塔,每一步都像在放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块。
冯度慈跟着胆战心惊,“其实可以一个个洗的。”
“不用。这件事我之前经常做的,就是最近有点生疏了。”
不止是“有点”吧。她腹诽道。
柏衡清拎起不锈钢壶站起身,将瓶口紧贴着筷子。
冯度慈默默远离半米。
“你小心啊,这壶里都是滚水。”
“等等——这坨东西是不是要倒了?”
“诶!快躲开!”
热水迅速倾注,颤颤巍巍晃动的白瓷碗筷不堪其重,终于叮铃哐啷地全盘瓦解。
在它彻底倒塌前,冯度慈眼疾手快地扯开柏衡清。
但还是慢了一步。
柏衡清面色苍白,腹部的衣物被热茶水浸湿,淡黄色的水痕黏在纯白夹克衫上,像一滩难除到令人绝望的墙垢。
柏衡清:勾引勾引勾引
小慈:喔,往自己身上插纸条的毛茸茸鹦鹉
进展大好呀: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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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