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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守在门外的两人面色一变,冲门而入。

“阿婆!”

冯度慈扑过去帮凌母摁住老人乱动的手臂,凌景唯趁机迅速地夺下老人手里生锈的剪刀,将它一下甩到墙角。

张素芬还在强烈地挣扎,花白的头发像枯萎待谢的秋叶一般簌簌抖动,干瘪的唇一张一合,却讲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是撕扯着嗓子呕吐一般说:“死!要死……都是天谴啊……”

“素芬阿婆,”冯度慈捧住她的脸,贴在她耳侧放缓了语调说:“你看看我,阿婆。我是小慈啊,我来找你玩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小慈?”张素芬动作渐渐慢下来。

冯度慈压抑着心底的酸意,拼命点头,紧紧盯着老人灰浊的眼睛。

“对啊,你不是让我放假后来找你吗?你说好要教我织布垫的,还说要给我煮糖水喝,和阿唯一起。”

“对……”张素芬目中无神,像是忽然坠入了梦中,喃喃道:“小孩子要来家里做客了,要准备了。阿唯呢,我的孙呢?”

“阿婆,我在这里。”凌景唯一步迈上来,双手拢住张素芬悬在空中的手。

“好,你们都来了。”

张素芬神色缓和,嘴边将将浮出一丝笑意,又苦起脸。

“没有用,来了也没有用。我迟早要下三恶道!到时候不会有人陪我,能陪我的早就死了!我也差不多了……”

凌父听不下去,拧着眉问:“妈,为什么总是说这些话?你儿子儿媳不是人吗,你孙子不是人吗?”

张素芬心神仿佛被瞬间清空了,表情一片空白,木然地看着满脸不耐的儿子。

“你是谁……”

她环视一周,变得平和,甚至有些畏缩。

“你们都是谁?”

凌母长叹口气,“又来了。”

又来了。

同样的剧情每周要在凌家上演不下十回。他们的角色反复切换,小偷、不孝子亦或是现在的陌生人。张素芬是这台戏最大的编导,嗓子一提,表情一变,所有人都要陪着入戏。

而结局总以卧室音响播放起佛经,众人细声哄她入睡告终。

冯度慈和凌景唯在她床前静静地站了会儿。看她在昏暗中显得不真切的衰老面庞,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替张素芬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凌父见冯度慈进了客厅,一扫之前烦躁的状态,从红木沙发上挺直背,忙从茶壶里斟一杯凤凰丛。

“来,小慈!叔叔好久没见过你了,坐下来喝杯茶,我们聊聊天!”

在她印象里,凌父戴着副细框眼镜,下巴瘦而窄,不言不语,为人严肃,对小孩子一直称不上喜欢。

小时候她和同伴们钻进凌景唯房间玩,都要挑凌父不在家的时候。因为一旦声音过大,他会冷不丁推开门,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赶出去。

直至长大后也是,他每每在路上偶然碰见冯度慈,都只是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谈不上亲近。

所以此刻他过了头的热情让她无所适从,不知作何反应,

凌景唯捏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吐了吐舌头说:“老头子什么品味啊,苦死了。”

“你凑什么热闹,那是给小慈准备的!”

“连我都不喜欢喝的,她怎么可能喜欢喝。你下次巴结人之前能先做好背调吗,别一上来就装熟啊。”

“你——”

凌父被自己油嘴滑舌的儿子气到语塞。

他一把揽过冯度慈的肩,朝凌父做了个鬼脸。

“走了。我送她回去。年轻人跟你们只需要睡五小时的老人家不一样,别碍着栋梁之才茁壮成长。”

冯度慈往旁边一瞥,凌景唯微微扬起的脸尽收眼底,从下巴到额头的弧度流畅,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轻佻与恣意。

他沉沉的手臂压在她身上,让她有些恍惚。

上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没个正形,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却总在她为难时替她呛声。

记忆像他倾倒过来的重量一样沉。

回忆起的画面模糊,堪堪切换到彼此还穿着版型肥大的丑校服时,就戛然而止了。

凌景唯在两人出了铁门后,立即松开了手。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我爸那些反应,你不用在意。阿婆最近身体变差了,他带她跑了好多趟医院,状态也跟着起伏很大。”

“我家里还不至于到变卖家产来养病的程度。老头子钱包厚着呢。”凌景唯踢开脚边的枯叶,“但川越忽然说要买地,对他来说跟中大奖没区别,肯定想抓紧成为暴发户的机会。所以刚刚才——你懂吧?”

冯度慈点点头。

她当然懂。

懂久病床前无孝子。

懂即便是英雄也会为五斗米折腰。

更懂凌景唯需同时直面这两种境遇的窘迫。

感情和世俗利益纠葛成团,怎么才能理清最正确的那根线?

成年后冯度慈才明白,大人的任务并非是要把混合的是非对错明确分解、析出,复还各自无暇的原貌,而是学会与其共生。

她认为这与“忍受”不同,是一种灰色度的包容。

夜里无灯,石板小路幽暗且寂静,僧侣敲着木鱼念经文的声音似尾巴般黏在两人身后,忽远忽近。

冯度慈说:“素芬阿婆的病,都已经好久了吧。”

“嗯,从我们大二暑假开始的。”

那年凌景唯的爷爷凌宏斌突发脑溢血去世,白事举办完没多久,张素芬就晕倒在卧室里,醒来后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

谁都没想到凌宏斌的死亡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两人结婚五十余年,有半数时间都在斗嘴争执。

张素芬性格温和良善,喜好读书绣花,听点风花雪月的粤曲;而凌宏斌则完全相反,为人暴躁直率,课文学到五年级就辍学打工,闲暇时只爱跟牌友吹水喝酒。

如果不是当年媒人牵线,村里刚好剩这两个适龄男女未婚,父母逼得又紧,大相径庭的两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

等到儿子结婚生子办完人生大事,他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消耗殆尽,彻底分房而睡,井水不犯河水。

晚年张素芬生了几场小病,痊愈后碎碎叨叨地说这是老天在告诫她,开始吃斋拜香,成了一名虔诚的佛教徒。

凌宏斌像是专门要与她作对似的,习性越发恶劣,不仅餐餐大鱼大肉,还要日夜不停地打牌,甚至后期还偷偷去赌博。

两人关系恶化到极点,几乎成了仇人,相看两厌。

为了避免和对方相见,张素芬不辞辛苦地每天去寺庙里做义工,凌宏斌则去了市郊当看山人。凌父凌母也劝过两人握手言和,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折腾,大半辈子都熬过了,现在的不顺眼又算些什么呢。

凌宏斌当时冷哼一声,说宁愿天天被那群在山路上飙跑车的二世祖吹沙尘,也不要面对张素芬拉长的臭脸。

张素芬则一言不发,收拾好挎包,踩着黑布鞋上寺庙养护花草了。

就是这样一对相互斗争了半世的夫妻,在自己孙子升入大学后忽然相敬如宾,形影不离。

凌宏斌辞了守山员的工作,张素芬也不再当义工。两人在后院开辟了一块菜地,一起种些荷兰豆胡萝卜,再也没吵过架。

结婚近六十年才迎来蜜月期,凌父凌母诧异非常,但不敢多问,生怕破坏这难得的和平。

静榕村街坊对这桩奇事喜闻乐道,称百年修得同船渡,怎么说也是相濡以沫了这么多年的人,心底还是有爱的。

尽管评价如此,张素芬在凌宏斌死后立即患上老年痴呆的事还是让众人错愕。

难道他们低估了这爱的浓度?跟比翼鸟似的,一方消逝了,另一方就无从活了?

他们更加为这相处了半生才显露真情的伴侣感到唏嘘。

照街坊的话来说,张素芬执拗地坚持不卖那块菜地,就是因为心伤过度,立誓要守住和凌宏斌最后的回忆。

但冯度慈回想着她的状态,微微皱了皱眉。

阿婆的样子不像是哀伤,而像是害怕。

气氛一时沉寂,昏暗里只能听见两人零碎细微的脚步声。

凌景唯低下头,语气有些凝涩地说:“抱歉啊,明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个剧院,一直心心念念着。但过去这么久了,你拜托给我的事我还是没做到。”

“这有什么啊,”冯度慈咧开嘴笑了下,用轻飘飘的口吻讲:“真要算起来,我才该道歉吧。为了舞狮队的事,把你们家弄得这么不愉快。”

“是我要说对不起。”

“我也要说。”

“对不起,冯度慈。”

“对不起,凌景唯。”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们跟两个赌气的机器人似的反复给对方道歉,边路过一栋栋住房边重复着那三个字,尾音一声比一声拖得长,终于引来街坊的一句:“大半夜吵什么吵!是不是冯度慈和凌景唯?”

两人马上噤了声,如同小时候每次做了恶作剧般弓起背一溜烟逃走。

等出了青石巷,他们才起伏着胸口停下。

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都怪你!”

这一瞬的默契让他们愣了半晌,随后都忍俊不禁。

凌景唯扯出冯度慈在奔跑中滑进外套兜帽里的马尾,笑着轻声说:“傻死了。”

冯度慈贴了狮头贴画的家门就在眼前。房子里亮着灯,不用猜就知道谁在里面等着。

他站定,收回手,眼底漂浮的碎光渐渐沉下去。

“时间不早了,你回家吧。今晚早点睡。”

冯度慈刚想推开铁门的手一顿,回头看他,“你不进来坐坐?”

屋内暖灯的光亮稀疏地落在凌景唯身上,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还是惯常地浮着,带点散漫的玩笑语气说:

“你当还是小时候啊。”

幼时结伴走夜路,只要比赛着看谁先穿过那黝黑的窄路,就不会感到害怕。

冯度慈的家是第一个节点,凌景唯不敢独自再往前走,又嘴硬,冯度慈对他难得体贴,学着大人姿态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等一起做完作业,凌景唯的父母也下班了,将他顺路接走。

此后每一次晚归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进行一遍这套流程,已然形成习惯。

哪怕彼此早已不怕只身走黑漆漆的路。

这习惯在多年里零散而持久地运行着,在冯度慈父母逝世那年中断了。

一年后,冯度慈下定决心从林玉芳家里重新搬回自己家。

当晚凌景唯在她家门口乱晃了半个钟,才终于等到从便利店购置完生活用品的冯度慈。

他拿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语调自然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不知道陈皮仔这么久没见我,会不会觉得好害怕好寂寞。”

陈皮仔是六岁那年凌景唯拿压岁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一只咖色的狗狗玩偶。

冯度慈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忽然弯起眼笑了。眼尾有一些红。

“那就进来坐坐吧。”

话语飞针般刺穿过莽莽岁月,钉在此时此刻。

物是人非。

他不用再担心她一个人在空落落的家里,是否会觉得害怕了。

因为那个屋子里已经有了别人。

有比他更为名正言顺的人在等她回家。

凌景唯贴在裤腿侧的手紧了紧,努力让唇边的笑意不接近苦涩。

“早就不是小时候了。”

冯度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这跟小时候有什么关系?

今晚怪事太多,她来不及理清。

她只当凌景唯也累了,遵循惯例讲结束语:“行吧,那有空一起吃饭啊!”

一转身,带着淋淋水汽的男人站在灯光温暖的前厅看着她。

柏衡清蹙着眉,面部五官被顶光灯照得立体而沉郁。浴室的雾气仿佛沉淀在他眼底久久未散去,眼睛湿漉漉的,像委屈又像乞怜。

“不要……”

他薄唇翕动,却最终没说出口,转而讲:

“也和我去吧。”

柏衡清走过来,冰凉的掌心覆盖住冯度慈的双手。

他湿润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参杂进一点阴晦。

“你说好的,要和我约会。”

约会第二弹!开启早茶迷情(x)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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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