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它话音落下，刹那间信号被切断。
警报声空前绝后地响了一阵，等所有进出口被封锁、大门统统被关闭后才陷入沉寂。
NICK的人类员工和机器动物们接到紧急待命通知，前往不同的实验室入口和通道关卡处集合，等待下一步指示，随时准备控制企图从中窜逃出来的任何生命。
而从外看去，整座奇诺岗基地像一座荷枪实弹又严防死守的真正堡垒，又像一只等待将人全须全尾地吞吃入腹的怪物，伫立在艳阳高照的冬日晴空之下。
它咧开阴森森的大嘴冷笑着，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黑鹰直升机里，待命的机组人员或听着耳机里的摇滚乐，或仰头小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嘿，弗兰克，等等我！”
强尼拖着杰夫出来，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他夹在胳膊间。
前面的红发男孩走得很慢，甚至晃晃悠悠的，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他用手扶住一旁的墙壁和桌椅，但始终没停下脚步。
刚才还算整洁有序的露卡实验室里，现在简直乱得像遭了贼。
有斑点的血迹洒在地上，也有穿着防护服的人躺在一边，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死了。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从不远处不时传来，强尼分神望去，是一只机器狗的残骸。它泛着金属光泽的铁皮严重变形，脖子被人扭转一百八十度，那惊人的恐怖力量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能爆发出来的。
强尼提心吊胆，胳膊上无意间用劲，差点把杰夫勒窒息。
后者不得不翻着白眼，用力砸他手臂以求得一线生机。
滚轮在地上滑动的声音适时响起，是卡伊洛斯跟了出来。
“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放开他，好吗？”
依旧是温和稳定的声线，没有一丝焦急和担忧，倒像是在对朋友打商量。
强尼哈的一声笑出来。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很重要，不是吗？”他紧了紧手上的动作，警告道，“嘿，你离我远些！让你吓着，我可是会手滑的！”
卡伊洛斯应声停下。
“你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少顷，它缓慢举起双手，高过头顶，电子烟里映着神情紧绷的男人。
“从你们进来后单方面撕毁合作意图开始，友好谈判就结束了。弗兰克正在走向死亡，如果你现在愿意停下来配合我，强尼警官，我保证会给你一个好结局……”
但强尼没空理它，他更关心的是弗兰克到底如何了。
他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台设备，朝卡伊洛斯猛砸过去。
那一下被它勉强闪避开，在显示屏上擦出一道划痕。
趁这机会强尼加快脚步，跟上弗兰克：“我说，我们得快点想办法跟上大部队。”
弗兰克没有吭声，他站在那扇门前，垂着头，像是入了神。
“弗兰克？”
弗兰克转过头来。
只是这一眼对视，强尼就知道完了。
弗兰克已经完全不是个正常人了。
他嘴唇翕动着，不断有鲜血滴滴答答从他脸颊上滑落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他的体内已经被鲜血溢满，所以多余的只能不断顺着各个孔隙往外漏。他的眼神在一片红色间恍惚得快要散开，瞳孔压根无法聚焦，强尼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自己。
但他终于听到他嗓子里混着血沫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说什么？”
弗兰克又说了一遍，仍然细碎模糊。
强尼咬咬牙，干脆越过他，一边用力推门，一边恶狠狠凑近杰夫的耳朵：“怎么出去？你有权限的对吧？不配合我就……”
“没用的，走廊外还有机器狗和机器蚂蚁。你出不去的。”
卡伊洛斯阴魂不散的声音遥遥传来，犹如恼人的蚊子。
“无所谓，”强尼冷笑着耸一下肩，把杰夫扯到胸前，“那就让这个倒霉蛋跟我一起死好了。”
但这次卡伊洛斯态度强硬：“抱歉，我不能承受任何病毒泄漏的风险。除非他被处理掉，否则这里谁也出不去。”
它转头看向被落在一旁的弗兰克。
“连这小子也无所谓了？”强尼揪着杰夫，凶狠地晃了晃。
杰夫像一根煮软了的意大利面条，只顾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衣襟，不住地嚷：“长官，你冷静一点！我们是唯二还活着的人，怎么能自相残杀！你还没搞清楚吗？出去的事可以跟卡伊洛斯慢慢商量，但如果弗兰克变异了，这里就变成了他的捕猎场，我们就是猎物！得先把他杀了才是！”
卡伊洛斯这回没再说话，因为杰夫已经把它想说的都说了。
它轻轻滑到弗兰克身边：“他变异之后，就不再是人类，还会威胁到人类生命安全。我可以依照优先保护人类的准则顺理成章将他一击毙命。还麻烦你们作为人证帮我见证这一切。”
卡伊洛斯从肚子处的小型急救箱中掏出一团医用纱布，有条不紊地将它扯开，拧紧，稍稍试了下力道。
生物四级实验室是高危风险区，研究人员平时出入都慎之又慎，更不可能允许有任何杀伤性武器出现。卡伊洛斯认为，绞死是干净利落又比较稳妥的方式。
“不许你碰他！你们有没确定他真的被感染！”
强尼大喝一声，想冲过来，却被杰夫反手死死抱住。
强尼二话不说挥拳就朝他头上去，杰夫居然一改先前软弱的模样，苦苦支撑起来，两人一时扭打在一起。
杰夫像一头发狂的幼兽，死死咬住强尼的袖口，双腿缠上他的腰。
强尼甩了两下没甩掉，只好用肘击他的后背，却换来更紧的纠缠。
卡伊洛斯无视了这段小插曲，继续盯着眼前的弗兰克。
可怜的人类只剩喘气的份儿了。
察觉到它的目光，他转动眼珠，死死瞪回来，血泪将眼睛染得通红。身体慢慢不受控制，像块被嚼烂的口香糖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雪白的纱布就在他的上方绷得笔直，像一根天线，又像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但声音被浸泡后变得扭曲怪异，化作一滩泡沫。
白色的纱布变成了红色，他渐渐只能看到这一种颜色，视野里除了深红就是浅红，他想揉眼睛，但已经动不了。
躯体与灵魂仿佛同时凝固在那，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在散开，很快整个人都不动了。色泽瑰丽的卷发散落了一地。
不得不承认，弗兰克在人类里算好看的。
卡伊洛斯静静望着，一时间竟分出了一丝思绪，毫不相干地寻思，提奥是不是长大后也会变成这样漂亮的年轻人。
继而资料库在后台自动自发调出一个历史文档，播放起一段分辨率不高的录像。
精疲力尽、满头虚汗的妇人敞着怀，爱怜地盯着怀里刚退去胎脂的粉红色的新生儿。
他小小的一团，吮吸着生命中的第一口母乳，连眼睛都还是只一条尚未睁开的细缝，但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卖力地吸吮了。
考尔比太太没有避讳它。
毕竟那时它只是个没有性别的家政机器人。
她有点出神地瞧着他紧贴头皮的深金卷发，笑得甜蜜。连他哼哼唧唧的声音听得都十分悦耳。
“平安夜快乐，我的小天使。”她轻声细语，垂头给了他发顶一个吻。
身边静悄悄的，一时无人分享她做母亲的喜悦，于是她对待命的卡伊洛斯说：“怀孕的时候，我简直好奇死了他会长成什么样。总担心他会很丑，或者哪里有缺陷，为此简直吃不好睡不好。”
“我不止一次梦到他的模样，就连昨晚都是，可是一醒来就忘光了。只记得那种心情，倒是很心满意足。这个秘密现在总算揭晓啦，他简直长到了我的心坎里，不多不少，真好。”
“夫人，我说过你大可放心，您爱他，不管他长什么样您都会喜欢他的。”
“可他就是很好，客观意义上的好。”
卡伊洛斯的电子眼闪烁一下：“我同意您的看法。”
“其实……健康就已经很好了。”考尔比太太温声又说，“我希望他平安长大，快乐无忧。”
“只是这样？”
“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她轻拢手心，一下下抚摸提奥柔软的背。
“是啊。”
卡伊洛斯附和着，生平第一次将该完本告知人类的信息隐藏着没说——提奥的眼睛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平安夜过后，一向年轻有活力的考尔比太太很快就不行了。
产后大出血要了她的命，考尔比先生没办法拯救她，最好的医生都不行。哪怕切除子宫都没能止住她的血，只好将她的身体尽可能完整地保存下来。
跟很多志愿者一样，同样是用于研究，当然，也存了考尔比先生的私心，譬如某天，提奥的母亲能以更强大的姿态重新出现，像个圣诞礼物一样惊喜，她会继续陪伴和保护提奥的成长。
人类的灵魂是最不可捉摸、虚无缥缈的东西。
卡伊洛斯见过它像蝴蝶扑翅一般，从数不清的人身上轻盈飞走，却无从下手捕捉。
但没关系，就算他们都不在了，就算自己没有这么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一样可以守护提奥。
背景音嘈杂，是杰夫挨揍时发出的哀嚎，但他仍攀着强尼的大腿，哭着喊：“我们才是同类！我是在为你好，先生！我是在救你！”
卡伊洛斯回神，伸手托起弗兰克的脑袋，堪称轻柔地将纱布缠上去。
纤细流血的脖颈与白纱布相映，越发美丽。
只差最后一下。
纱布收紧，包裹着脆弱的皮肤，勒起。
滴——
后台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安防系统的声音。
【风险提示：地下三层走廊被突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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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CHAPTER 106 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