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钟前，露卡实验室区域，热闹得简直如同即将到来的圣诞大游行。
查德抡着斧头无差别乱砍，状态跟德州电锯杀人狂也没什么两样。
斧头破空时发出尖啸声，毕琳达起初以为他还只是在虚张声势，直到看到那斧头尖戳进托比的肩头时，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疯了。
机器狗转眼间就被看不见的海曼收拾了大半——看来绿河那次的遭遇战让他积攒了不少对付这类钢铁猛兽的经验。
也怪这地方太特殊，卡伊洛斯不允许它们随便开火。
毕琳达迈着趔趄的步子逃开，暂时蹲避在桌子一角。她隔空对着监视器大喊，想吸引卡伊洛斯的注意力，但没有得到回应。
早在暴力袭击发生之初，这里就乱得不成样子。研究员们纷纷抱头鼠窜，士兵们则在查德的授意下大声呵斥着将他们赶到一边。艾伦没有理会这些，他四处摸索，上下查看，企图弄清这块实验区域的布局。
一片鬼哭狼嚎中，查德拖着托比的衣领往离自己最近的滑轨门靠近，逼迫他通过自己的权限打开亮起红灯的实验室大门。
但红灯反复亮起，托比大叫：“不行！我的权限好像被取消了！”
查德瞄一眼观测窗里的情况，朝桌角的毕琳达一挥手。
“你来试试。”
毕琳达无动于衷，干脆将后脑靠到墙上：“以为我会帮你吗？没用的，卡伊洛斯都看在眼里，我的权限肯定也被取消了。你们就在这等死吧。”
像是在应和她这句话，天花板附近的监控摄像头转过来，红光一闪，如同黑夜里被人吸着的烟头。
卡伊洛斯静默得像是不存在似的，反而让人感到心里没底。
查德突然也很想来上一根烟，他摸了摸衣服口袋，掏不到口袋，这笨重的防护服让人感到又闷又热。他不耐烦地胡乱扯了几下，反手用战术斧往他颈侧一砍。
那漫不经心的一下却精准切中防护服连接处，尖锐的斧刃瞬间穿刺而过。
托比甚至不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才捂着脖子倒下。正压防护服被切开后，喷涌而出的血液非但没有像瀑布那般刘勰，反而雾化成粉红色的气溶胶。就像孩子按开的奶油喷枪，粉色云雾在空气中缓慢悬停着，越来越浓，好半天没散开。整个空气里都染上那股诡异的腥甜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惊心动魄的杀人一幕吸引，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场景更像是一场微型生化泄漏。
NICK的研究员们天然对这种情形异常敏感，不少人简直吓破了胆，叫声可怖又绝望。其中有个人忽然像受惊的羊一样跳起来，不理会士兵的言语威慑，没命往另一边的滑轨门跑。
艾伦也被吓呆了，跟着抬眼一看，门上方的铭牌上写着“控制室”。他赶忙冲过去控制住那人。
“逃跑路线原来有说法。”
查德面色冷静，嗤笑一声，大步流星朝毕琳达走去，伸手将她粗暴拽起。
毕琳达像是怕极了，不自觉摸着自己脖颈，胸口剧烈起伏。
查德触碰到她手臂的一瞬，她却蓦然暴起，手里攥着个小小的不明物体迎着他反扑上去！
艾伦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海曼！”
来不及了！海曼就在他身旁，别说他不会飞，就算他会飞，这个时间也根本不够。
查德没有料到她的反攻，反射性地抬手去挡，正中毕琳达下怀。
她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下一秒，后面如鬼魅般探出一条胳膊，勒住她脖子，往后狠狠一带！
毕琳达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地砸回后面的人身上，并不疼但十分惊吓。后者如同游乐场里的缓冲垫，她听到偷袭者的闷哼，是女人的声音。
是这次访问里唯一的那个女兵！
她毫不犹豫地拿武器顺势向后扎去，女兵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抵住了她。
查德也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同样扑过来，跟着制住她攻击的那只手。
六只眼睛同时定睛看去，查德用力捏她手腕，从她手里夺出一支半透明的微型注射器。里面还存着点透明液体，而针头显出一点血色。
“你们中招了！”
毕琳达也不管自己被按得生疼的手，放声大笑。
查德低头，后知后觉听到自己的防护服在发出漏气似的尖啸。
而那女兵也看向自己手肘，防护服上的划痕很明显。
两人对视一眼，查德望着女兵那双熟悉的碧波似的眼眸，忽而一怔，不由失声：“是你？”
她的金发原本贴头皮梳得很紧，在士兵的贝雷帽下不甚明显。此刻在防护服里，却是简单绑起来的。他由此捕捉到她熟悉的模样，即便在平日里，黛娜也向来喜欢衣着精致，妆容全套，他很少在外面看到她这样朴素简单的脸庞。
黛娜像没听见似的，径自将毕琳达的胳膊向后反剪：“把那根电源线砍下来给我，谢谢。”
“你怎么在这里？”
“给我。”
查德只好照做，递过去，见她将毕琳达利索绑上，又道：“我没有同意你来这里。”
“而我也不需要你同意。”黛娜冷着脸瞅他，“我也有权参与调查。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胡来，现在别跟我废话——毕琳达，那针头里放了什么？”
毕琳达咯咯笑起来：“一点小惊喜，放轻松姐妹，我只不过是想要你丈夫的命而已。”
查德自顾自把防护服连同面罩一起脱下，扔到一边。
“查德！”黛娜有点恼怒道，“谁知道这里等会儿会不会变成毒气室，怎么能……”
“我的防护服已经破了，穿着反而是个累赘。”
查德转头对艾伦说：“叫那个人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门。”
此刻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这里有多么不安全，毕竟弗兰克刚才就是在这里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的。
艾伦也不废话，压着那人尝试打开权限——红灯再度亮起。
海曼突然道：“我来吧？”
暴力拆解也是个思路。
查德回望一眼观测窗，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强尼依然在拿杰夫做肉盾。而另一边，Bee机器人站在一旁迟迟没有动作，硕大的电子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有一只转过来，与他对视。
这一眼好整以暇，好像这些于它而言不过闹剧。
“是你先挑起的，结果也要你来背负。”
它的声音在天花板上轻轻响起。
而它另一只眼看的方向，低温舱边上俯下身的年轻人，红发瑰丽，额头白皙，从背影看去，安静唯美得像童话里的王子正在准备吻醒沉睡百年的公主。
这一幕叫他恍然。
查德觉得，这可能是他此生看到弗兰克的最后一眼了。
他对这个男孩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懦弱，渺小，倔强，敏感。就像所有普通的青春期末期的男孩一样。他甚至少了些许男人应有的男子气概。
他不讨厌他，哪怕他总是过度心软。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实验体，哪来的这么深的感情？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6577号会那样奋不顾身地对自己，他甚至不是它的管理员，只是个过路人而已。
6577号尚且有底层设置，有人类的刻意培育，可是弗兰克-比恩没有。
也许病得太厉害所致，或者2306号的幻觉毒素在起作用——他不认为弗兰克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移开目光，和黛娜一起推搡着毕琳达过去，又尝试打开那扇门。
这回灯光变绿，成功了。
“看住她，这个女人很重要。”
在经过消毒区和更衣区后，他对黛娜说。
“那你呢？”
“走廊里肯定有埋伏，得想办法切断电源，隔绝卡伊洛斯的监控，一场恶战不可避免。海曼会在这里掩护你们，艾伦做指挥，你就把她当作肉盾，像强尼对那个倒霉蛋一样，好吗？”查德回头扫视一眼跟上来的人，飞快地大声说，“活着的人，地下三层见！”
门打开的一刹那，走廊里的灯光逐节亮起，延伸向远处，直到弧度优美的大转弯。
乍一看去，好像有一条银色的河在奔涌。但等它们靠近，当中有什么东西挤挤挨挨，金属刮擦的沙沙声绵阳不绝。
查德眯起眼。
是机器蚁！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触须不断晃动，使得银河上仿佛生出了皮毛。
门两侧原本分列着三只守卫的机器狗，此刻踱步而出，挡在蚁群面前，以三角型阵列堵在所有人面前。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到底是机器动物还是头顶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又或者两者都在发声，那声音反复持续，不断回荡，汇成一首单调又洗脑的合唱。全都是卡伊洛斯的声音。
机器狗原本是俯身威慑性地在前爬，离他们只剩一米时，忽然抬头仰视着他们，张开略尖的狗嘴。它们张开的幅度过大，甚至可以说是裂开半个脑袋。
很快喉部有什么东西慢慢吐出，是枪管。
其他人也许还在因为这一幕的惊吓而感到灵魂颤栗，但一旁的艾伦对这一幕却并不陌生。
“又是这些家伙。”
艾伦甚至有时会在梦里跟这帮冷血杀手们再次相遇。
羊群与牧羊犬。
不过现在形势是反过来的，他们是少数派，但是羊群，对面黑压压的多数，才是牧羊犬。
还没等他们作出反应，先有NICK的人受不了了。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碾压性的屠杀阵仗，跟着这些人肯定难免被扫射牵连，纯纯的送死。
趁士兵不留神，一个研究员突然偷偷从队伍中挣脱，跑了出来。他还是动过脑子的，往反方向跑，企图跑回上一层。
只听噼里啪啦如烟火般的一阵枪响，那人扑倒在地连人形都看不出。
其余NICK的人都惊骇万分，见到这一幕如白日见鬼，有人捂着耳朵惨叫起来。
这是无差别扫射，卡伊洛斯的意图很清楚，它不希望任何人违抗他的命令，从这里逃出去。
是任何人。
“警告，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否则5秒后开枪射击！”
查德反应很快，率先将战术斧往地下一撂，摊开双手，掌心朝前，举起。
艾伦立刻照做，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机器狗愣了一下，其中一只将枪管收回，合上嘴巴，试探性地接近他们，用尖牙利齿将那些武器挨个破坏干净。
就在此刻，查德轻轻一回头，艾伦微一点头。
咔嚓两声巨响，两只以枪警戒在后的机器狗突然被外力压制，被迫闭上嘴巴。
它们的眼睛迅速变红，双耳警惕立起，但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整个半张脸豁开直接炸开，如同子弹在枪中炸膛，直接报废。
鲜血很快在地上滴滴答答洒起来，像下雨似的。
随即落下些许粉红色的血肉。
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半空中漂着，隐身的海曼忍着痛慢慢收回残肢，后退两步，一声没吭。
但已经暴露踪迹。
附近的机器蚁们嗅到气味，跟着血迹，开始哒哒哒地围攻过来。
而先前领头的那只机器狗，反应迅速，几乎是同时咧开嘴冲向离它最近的人类——艾伦。
“艾伦！”海曼忍不住大叫，拼命朝这边冲来。
黛娜不假思索就将毕琳达往前一推。
机器狗在半空生生停住，又闭上了嘴，险些跟毕琳达撞在一起。
它迅速将头颈往侧边一歪，整个狗差点摔倒，查德这时突然出腿，毫不犹豫地一踹，机器狗直接倒地，摔了个狼狈的狗啃屎。
“砍它们的触须！”
艾伦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
海曼这时为了避免被蚁群压得翻不过身，已经把自己看不见的躯体挂在顶上。见艾伦有惊无险，才探出更多腕来，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起机器蚁的触须。
蚁群躲闪不及，一下有不少中招的，顿时变成了没头苍蝇到处乱窜。而剩余的则像浪潮一般涌散，更多则向门口的人类冲来。
“来了，我们也砍！”
混战中，查德往走廊深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