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伊洛斯看向身后的观测窗。
解剖室里灯光亮起,地板自动打开,一座冷灰色金属低温舱缓缓从地下升起,像一座棺木幽静地伫立期间。
众人屏息凝神,连原本疯魔的弗兰克也放弃挣扎,被强尼架着,静静看着这一幕。
外壳自中间向两侧打开,无影灯下,一副裹着白布的躯体就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有一张辨识度极高的惨白的脸裸-露在外,鼻峰挺秀似山峦,却被冻出白色冰粒,鸦翅般的浓密睫毛也显得硬邦邦的。
那些冷气化作白烟,萦绕在他周围,把一切衬得如梦似幻,越发不真实。
弗兰克双手扒在玻璃上,将头也贴了上去,贴得不留一丝缝隙。他将眼睛睁得极大,想看清每一个细节。就像是画师要花自己最重要的一幅画时,要搞懂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忘记了呼吸。
“沙迪?”
他困惑于他为什么不回应。
于是拿手敲起玻璃。
“2306号的死因是心脏衰竭。”卡伊洛斯的声音传来,“它有三颗心脏,一颗体心脏和两颗肺心脏。出现问题的是最主要的体心脏,所以无力回天。”
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解剖室的滑轨门,经过身份认证,径直进入房间里,揭开了纯白的裹尸布。
遗体的胸腔赫然是打开的状态,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水凝结在一起,腥气扑面而来。
卡伊洛斯带上特制医用手套,伸进胸腔,引起了一阵惊呼。
只听咔嚓数声,它将那颗体心脏径直切割下来,托在自己的机械手里,高举起来。
“海曼。”它转过头来,远远地说,“你认识2306号,应该能嗅出来这是不是它吧?要过来闻闻吗?”
海曼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艾伦,又看向目睹这一切后近乎呆滞的弗兰克。他像着了魔似的直勾勾地望着那具尸体,又看向卡伊洛斯手里那团丑陋的红色肉块,表情茫然。
这实在像个太直白不过的陷阱。
艾伦皱起眉,冲他微微摇头。
海曼往门口走了两步就停下:“不用过去我也可以闻出来,是沙迪没错。”
卡伊洛斯耸耸肩,将那颗心脏放回胸腔里,随手扯上裹尸布。
“所以死物换死物,我们这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变故是这时候发生的。
弗兰克不知何时解开了面罩下方的头颈连接处,突然一把拽下面罩,露出脑袋。
他整个人口鼻、耳洞乃至眼睛都在往外渗血,简直如同白日见鬼。还没等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尖叫,他就伸手扯住离他最近的杰夫,勒着他,用蓝色海螺尖锐的一端瞄准他脖颈。
“带我进去!”他急促地说,“我要亲自验证沙迪的死,不然就要他的命!”
现场仅有的三只机器狗这时全都被吸引过来,冲他发出低吼。
它们脖子上的项圈闪着红光,即刻响起刺耳警报声。
NICK的研究人员们看到这幅场面,一时全都哄散而逃,慌忙往毕琳达和托比这边聚集,而行动组的人员则以查德为先锋,围绕到他身后。
两方泾渭分明,同时看向观测窗旁挟持人质的弗兰克。
只见他神经质地偏着头,喉头不断抽搐,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俨然已经十分不正常了。
“没关系,他很快就是感染体了,直接制服就是!”
毕琳达冲解剖室里大叫。
“不行,杰夫必须保全。我们不能冒险。”
卡伊洛斯不为所动。
“嘿,冷静!老兄,冷静一点!我会配合你,好吗?不用这么冲动,我一向很听话的。”
杰夫简直要吓尿了,破着嗓子大喊。任谁被一个疑似即将变异成感染体的疯子这样勒住脖子威胁,也不会剩多少胆量。怪只怪刚才自己好奇心太重,一时忘了这个危险人物的身份,挨他太近了。
“你闭嘴!我只跟这里管事的说话!”弗兰克不知哪来的力气,差点将他勒晕。
卡伊洛斯看向查德。
查德拿出不急不躁的态度说:“弗兰克,听着,沙迪已经死了。”
“不,不,你不懂。我刚才在幻觉里看到了真正的现实,沙迪走出来了,他好好的,还在冲我笑。我发誓,千真万确,这里是伪造的,是卡伊洛斯想让我们相信的现实。你必须得相信我!”
“还记得吗?那七个噩梦,七个现实,观测,可能性……”
“弗兰克!”艾伦急吼吼地打断,“可是海曼已经确认了,他不会说谎的!我们来之前也不是没谈过这种问题,你说过你会平静接受的!”
“我也说了我要亲眼去看才算!”
弗兰克以更大的撕心裂肺的怒吼回应他,血沫喷溅到杰夫的防护面罩上。
“你们就当我疯了吧!反正我很快就坚持不住了,就到这里好了!”
他目眦欲裂??,用滴血的蓝眼珠瞪着解剖室里的卡伊洛斯,“让我进去,我只数到三。一,二……”
“咔嗒”一声过后,滑轨门再次开启。
弗兰克拽着杰夫往里走。
卡伊洛斯站着没动,只有电子眼始终跟随着他。
与此同时,查德与艾伦、强尼对视一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变故再度发生。
强尼顺手扯过一名站在6577号冷冻箱旁边的NICK研究员,挡在身前当肉盾。
艾伦吹出一声轻盈的口哨,海曼应声而动,以最快速度脱掉防护服,像水滴隐入大海一般消失在空气中。
“该死,0210号要丢!”
毕琳达气急败坏地示警。
机器狗们企图飞扑过去,拦住紧跟弗兰克钻入解剖室的强尼,然而合金身体在半空突然生生调向,不受控制地朝NICK人员聚集的地方砸去。
“是海曼在捣乱!那家伙会隐身!”毕琳达躲开一个迎头而来的机器狗,继续大吼。
人群中惊叫声四起,NICK的研究员们纷纷抱头鼠窜。
一片混乱中,查德如同冷眼旁观的看客,不经意地撤退两步。
他弯下腰来,从冷冻箱底部缓缓抽出一把战术斧,回以毕琳达一个冷笑:“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冷兵器吗?”毕琳达怒极反笑,撸了一把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也穿着笨重的防护服,“在这里,你确定?”
“对付你们俩足够了。”
查德笨重地比出个起手式,对准她和旁边颤颤巍巍的托比。
此时一直在状况外的博恩哪怕再不明就里,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崩溃地捂住脑袋,“不会真要把这里直接捣毁吧?”
但他没得选择,连生气都徒劳。既然早就上了贼船,便只有跟着的份了。
“给!”
不知从哪飞过来一根东西,博恩反射性地接住,发现是警棍,握在手里胡乱比划两下。
“只有这个吗?”
艾伦朝他笑笑:“有这个已经很不错了。”
“那接下来呢,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博恩迷茫地问。
“先找到5986号。”
“它在哪儿?”
“不知道,不过现在至少可以排除第一、二层。”
“为什么?”
“因为卡伊洛斯似乎并不希望我们继续往下走。”
博恩后悔不迭,失态地骂了句脏话:“鬼知道底下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
*
解剖室里,因着这一系列变故,卡伊洛斯被迫全力运转起来。
它所使用的Bee的身体构造完全是出于服务需求设计的,并不具备任何高效攻击的可能性,再加上还要保住杰夫的安全,只能寄希望于与两人在狭小空间里周旋智取。
所以它在弗兰克等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将解剖室上了锁,确保外面的人进不来。
弗兰克进来后,并没有急着去看那具尸体,反而先把杰夫的防护面罩拽掉,换强尼勒着他。
而强尼威胁他,也根本不需要任何利器,他直接捡起带血的面罩,对准杰夫的脸,就足以把他吓得失去血色。
在这期间,卡伊洛斯始终冷眼旁观着,连动都没动一下。
杰夫终于忍不住,双腿发软,哭泣起来。
“放了我好吗?我还不想死,就算死,能不能换个没那么痛苦的方式……我不想变成感染体……求求你……”
“可以,前提是你先把它关掉,我会给你仁慈的。”
强尼拿下巴一怼卡伊洛斯。
“没用的,它无处不在。把bee关了它还会在那儿看。”
杰夫抽泣着说,瞄向屋角的监控摄像头。
卡伊洛斯漠不关心,像是在单纯记录这一切。它的注意力此刻被分成很多块,除了关心外面风云突变的局势,最主要的就是观察弗兰克。
弗兰克的状态更差了。
这会儿他不得不拿手撑着膝盖才能往前挪动。
他深深地呼吸着,不断调整着胸腔里那股难受的接近灼烧的感觉。
血水的凛冽像刀一样刺骨,刮擦着他的胸腔。这并不好闻,但没关系,他胃里很干净,再也吐不出什么了。
他好容易来到低温舱旁,半跪下来,垂头认真端详那张被冷冻过的脸。
原来人和任何动物被冻过后没什么不同,虽然还是那副容貌,但失去了灵魂,怎么看怎么都陌生。
弗兰克扯开裹尸布,凑近他完全打开的胸腔。
里面的器官全都还在,唯有那颗被切割下来的拳头大小的心脏,随意躺在一堆紫红色之中,分外突兀。像开败的玫瑰,明明应该露出腐朽颜色,却被人强行留在某一刻,于是越发触目惊心。
真奇怪,他竟然会有三颗心脏。
这样非人的构造并没有让他觉得恶心,只是第一次意识到了他有多么不同。
“沙迪。”
他轻叹一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覆上那颗心脏。
血泪顺着他模糊的视野开始下坠,落在冻得梆硬的躯体上,绽放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从喉咙里笑出声来,感到那不安分的、歪曲又变形的视野渐渐暗下去。
他抹了一把那烦人的泪水,感受着指腹与掌心的冰凉。那股瘆人的凉意像火、又像毒药,渐渐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刺痛,冰冷,浸入骨髓。
朦胧间,他听见有人在跟他讲话,不止一个人在说。
“大脑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它本来应该是我们最忠实的伙伴来着,但有时候它就是会愚弄你。”
“如果连自己的感官都算不得数,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相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用担心,你可以当这一切是一场梦,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做噩梦的,但好在人总会从梦中醒来。”
“我从未离开。”
弗兰克晃晃脑袋,勉强爬起来,右手捧出那颗心脏。
“我要带走这个。”
“不行。”卡伊洛斯终于开口。
“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思。”
弗兰克面无表情将心脏塞进衣服口袋中,拿衣角随意蹭了蹭手上的血渍。
他步履蹒跚,勉强行到门口:“开门。”
“你得先把我们的财产交出来。”
弗兰克回头看一眼强尼,强尼朝卡伊洛斯啐了一口,掐住杰夫的脖子:“我看你是不想要这小子的命了!”
卡伊洛斯沉默一阵,把门打开:“反正你也没办法活着走出这里。”